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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奖学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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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二傍晚,老城的炊烟和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混在一起。涂小月的摊子前,最后几个游客买走了最后几包酥饼。她捶了捶酸痛的腰,开始收拾。
“妈,我来。”
涂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摊子旁,接过她手里的竹筐。他身上还穿着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服,洗得有些发白,但整洁干净。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坚毅的轮廓。
“今天怎么这么早?”涂小月擦了擦额头的汗。
“最后一节自习课老师没来,让我们自己复习。”涂珩利落地把瓶瓶罐罐收进箱子,“妈,有个事跟您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涂小月听出了不同——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什么好事?”她笑着问,手上的动作没停。
涂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最后一个调料罐放好,拉上摊车的挡板,然后从书包的内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信封。
不是普通的信封。是学校专用的那种,淡黄色,右下角印着江城第一中学的红色校徽。
“这是什么?”涂小月擦了擦手,接过来。
“打开看看。”
涂小月的手指有些粗糙,拆信封时不太利索。她从里面抽出两张纸。一张是奖状,厚实的铜版纸,上面用烫金大字写着:“授予涂珩同学‘校级特等奖学金’”。另一张是通知书,详细列出了奖学金金额:一学年,五千元。
空气突然安静了。
老街上的人声、车声、远处店铺的音乐声,都仿佛被一层玻璃隔开。涂小月盯着那两张纸,眼睛一眨不眨。她的手开始发抖,纸张在她手里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珩珩……”她开口,声音是哑的。
“下学期的学费、书本费、杂费,都够了。”涂珩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睛亮得惊人,“可能还能剩一点。妈,您不用再……”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涂小月突然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在轻轻耸动,没有声音,但涂珩看见她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脸。
“妈?”他有些无措。
涂小月摆摆手,还是没回头。她深深吸了几口气,用力地吞咽,像要把什么硬咽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来,眼圈红红的,但脸上是笑——那种涂珩从未见过的、混杂着骄傲、释然、心疼和太多太多他说不清的情绪的笑容。
“真好。”她说,声音还有些哽咽,“真好。”
她把奖状和通知书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看,连下面的小字说明都看完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儿子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身形,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珩珩长大了。”她说,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滚了下来,“我儿子长大了。”
那天晚上,母子俩没有像往常一样简单吃个面条。涂小月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买了豆腐,买了涂珩最爱吃的藕夹。狭窄的厨房里,油锅滋滋作响,香气弥漫了整个小屋。
“其实班上还有其他同学也申请了。”涂珩坐在小板凳上剥蒜,一边说,“张老师说我机会最大,因为我连续三年都是年级前三,而且……而且家庭情况也确实符合条件。”
他没说出口的是,班主任张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时说的话:“涂珩,这个奖学金不仅是奖励成绩,更是奖励你的品格。所有老师都看在眼里——你有多努力,你对母亲有多孝顺,你在同学中起到的表率作用。学校为你骄傲。”
“那要好好谢谢张老师。”涂小月把鱼下锅,“还有所有的老师。咱们明天……不,周末,周末妈做些点心,你带去给老师们。”
“嗯。”涂珩点头,“妈,等高考结束,我打算……”
“先吃饭。”涂小月打断他,把热气腾腾的鱼端上桌,“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小小的折叠桌第一次显得如此丰盛。清蒸鲈鱼,麻婆豆腐,炸藕夹,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涂小月不停地给儿子夹菜,自己却没怎么吃,只是看着他吃,眼睛里的笑意就没有消失过。
“妈,您也吃。”涂珩夹了块最大的鱼肚子肉放到她碗里。
“好,好。”
饭后,涂小月坚持不让涂珩洗碗:“你今天是大功臣,休息去。”
涂珩拗不过她,就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母亲在昏黄的灯光下忙碌的背影。水声哗哗,碗碟轻碰,这一切寻常的声响,此刻听来却格外安宁。
“妈。”他忽然开口。
“嗯?”
“等我考上大学,我会申请助学贷款,还有勤工俭学。您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涂小月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妈不辛苦。看着你有出息,妈做什么都值得。”
她把最后一个碗擦干,仔细地放进碗柜,然后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珩珩,妈其实一直想跟你说……”
她走到儿子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这个姿势让涂珩想起小时候——那时他总是仰头看妈妈,现在反过来了。
“妈捡到你那天,从来没想过要你有什么大出息。”涂小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妈只想着,只要你能平平安安长大,能吃饱穿暖,能做个好人,就够了。”
她伸手,像涂珩小时候那样,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可现在,你给了妈这么多惊喜。妈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在想,我涂小月何德何能,能有你这样的儿子。”
“妈……”涂珩的眼眶也红了。
“这奖学金,妈替你收着。”涂小月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铁皮盒子——那是她放重要证件的地方,“但你要记住,这不是终点。学习不是为了奖学金,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将来能去看看更大的世界,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把奖状和通知书仔细地放进铁皮盒,和户口本、身份证放在一起。盖盒盖时,她的动作郑重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那个周末,涂小月起了个大早,做了两盒精致的点心:绿豆糕做成花朵形状,酥饼上撒了黑白芝麻拼成的“谢”字。涂珩提着点心去了学校,分别送给班主任和几位任课老师。
张老师收下点心,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涂珩,这是老师当年备考时用的笔记,里面有些方法可能对你还有用。好好加油,你的未来还很长。”
从那天起,涂珩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一些,又似乎重了一些。轻的是,母亲不用再为了凑学费而同时打三份工;重的是,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每一步都承载着两个人的期望——母亲用半生艰辛换来的期望。
他依然每天早起帮妈妈准备出摊的食材,依然在放学后第一时间赶回摊位,依然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街坊邻居看他的眼神里多了更多欣赏,同学们更愿意来问他题目,连偶尔来老街巡查的片警看见他,都会笑着拍拍他的肩:“小涂,听说你得奖学金了?好样的!”
余佳慧在邮件里写道:“涂珩哥哥你好厉害!我妈妈说,你这样的孩子将来一定能成大器。我最近数学有点跟不上,你能不能教教我?”
涂珩回信时,认真地写了几种解题思路,还推荐了两本参考书。他没觉得自己“厉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就像妈妈说的,做人要知恩图报——对母亲的恩,对老师的恩,对这座接纳了他们的城市的恩,他唯一能回报的方式,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好。
深秋的一个傍晚,涂珩收摊时发现摊车的一个轮子坏了。他蹲下检查,是轴承出了问题。涂小月说要等周末找人来修,涂珩却摇摇头:“妈,我能修。”
他借了隔壁五金店老板的工具,在路灯下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拆,清洗,上油,再装回去。弄了整整两个小时,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但轮子修好了,转动起来比原来还顺畅。
五金店老板看得直咂嘴:“小涂啊,你这手艺,以后学机械工程准没错。”
涂珩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已经有了方向——他想学经济或者管理。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他想,也许有一天,他能帮妈妈开一家小店,不用再风吹日晒地出摊;也许有一天,他能让妈妈像余佳慧的外婆一样,穿着鲜艳的衣服去跳广场舞,而不是在深夜里揉着酸痛的肩膀。
夜里,涂小月已经睡着了。涂珩在台灯下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作业本。他看向窗外,老街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几盏路灯还亮着,在秋夜的薄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铁皮盒子就在书桌抽屉里。他知道,那张奖状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像一颗种子,已经在他和母亲的生命里,悄悄地生根发芽。
而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但他不再害怕了。因为他终于明白,真正的分担不仅仅是帮妈妈多洗几个碗、多守一会儿摊,更是用自己成长的速度,追上母亲老去的速度。
他关上台灯,在黑暗中轻声说:“妈,我会的。”
窗外,秋风吹过老街,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这座城市在轻轻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