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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涂珩 ...

  •   涂珩的冬日暖阳
      涂珩最早的记忆,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温度——裹在柔软棉布里的温暖,隔着衣料传来的心跳声,还有那个冬夜街头烤红薯摊飘来的焦甜香气。
      那一年涂小月二十五岁,在省城一家服装厂做缝纫工。冬至夜下班,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街道。她在厂门外那条小巷的垃圾桶边,听见了微弱的哭声。
      一个襁褓,被遗弃在纸箱里。借着远处路灯昏暗的光,她看见婴儿冻得发紫的小脸,哭声已经细若游丝。旁边扔着一张纸条,只写着生辰八字和一个“涂”字。
      涂小月站在那里,只犹豫了三秒——也许更短。她脱下自己的棉外套,裹住那个襁褓,抱起来就往出租屋跑。一路上,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弱,她自己的心跳却越来越响。
      “你不能死。”她对着怀里的婴儿说,不知道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对自己,“我们都不能死。”
      那个夜晚,她用温水一点点擦暖婴儿冰凉的手脚,跑去敲遍了附近所有还亮着灯的小卖部,最后在一个老乡那里借到了半袋奶粉。当她看着孩子终于有力气吮吸奶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给孩子取名“涂珩”。“珩”是古代佩玉上端的横玉,她希望这孩子将来能如玉般温润坚贞。没有中间名,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该给孩子姓什么——既然纸条上有个“涂”字,那就姓涂吧。至于她自己,干脆也改叫涂小月,这样孩子就不会问“妈妈为什么和我不一个姓”了。
      她知道留下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第二天,她就辞了工。服装厂的工作需要两班倒,她没法既上班又照顾婴儿。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几件衣服,一床被子,那半袋还没吃完的奶粉——她抱着涂珩,踏上了开往另一座陌生城市的火车。
      她没有选择回老家。老家那个小县城,流言蜚语能淹死人。一个未婚姑娘带着来历不明的孩子回去?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些唾沫星子。
      第一站是江城。因为听说这里旅游业发达,工作机会多。最初的半年是最难的。她租不起正经的房子,只能租老城区一个楼梯间改造的隔间,不到六平米,放下一张床后就几乎转不开身。白天她去餐馆洗盘子,把孩子背在背上;晚上接一些缝补的零活,涂珩就睡在她腿边的篮子里。
      涂珩小时候体弱,三天两头感冒发烧。每一次发烧,涂小月都像经历一场战役。她学会了识别草药,知道哪种树叶煮水可以退热;她厚着脸皮去求社区卫生站的医生,用最便宜的药;她整夜不睡,用酒精棉一遍遍擦孩子滚烫的额头。
      “妈妈在,珩珩不怕。”这句话她说了无数遍,说给孩子听,也说给自己听。
      涂珩两岁那年,涂小月终于找到相对稳定的工作——在一家小吃店帮忙。老板娘是个心善的中年妇女,允许她把孩子带到店里,在后院搭个小床让他睡。涂珩就在各种食物的香气中长大:早晨的豆浆油条,中午的炒菜油烟,下午的糕点甜香。
      他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而是“烫”。因为总在厨房边转悠,涂小月一遍遍教他:“烫,不能碰。”
      三岁时,涂珩已经是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他会帮妈妈递抹布,会蹲在地上捡起掉落的筷子,会在妈妈累得直不起腰时,用小手给她捶背。小吃店的客人们都喜欢他,叫他“小大人”。
      “这孩子,眼睛里有东西。”老板娘曾私下对涂小月说,“太懂事了,不像个三岁的娃。”
      涂小月只是笑笑,心里却发酸。她何尝不希望涂珩能像其他孩子一样任性撒娇?但生活没有给她和孩子这样的奢侈。
      涂珩四岁那年,涂小月用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加上老板娘借给她的一部分,在老街尾支起了自己的小吃摊。开始只卖最简单的麦芽糖和酥饼,后来慢慢增加了品种。她手艺好,用料实在,渐渐有了回头客。
      摊位就是涂珩的第二个家。他在这里学会了数数——先是帮妈妈数零钱,后来能算简单的账;学会了认字——看街对面的招牌,看包装袋上的说明;也学会了察言观色——哪些客人是常客要热情招呼,哪些是游客要耐心介绍,哪些人心思不正得提防着点。
      六岁,到了该上学的年纪。涂小月跑了三趟街道办事处,磨破了嘴皮,终于以“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的身份给涂珩报上了名。学费是问题,但她早有准备——那几年她兼了三份工:白天出摊,晚上去夜市帮忙,凌晨还接一些早餐店的准备工作。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报名那天,她给涂珩买了新书包,虽然是最便宜的那种,但洗得干干净净。又给他做了身新衣服,用的是裁缝店剩下的布头,但她巧妙拼接,看起来别致又精神。
      “珩珩,上学了要好好读书。”她蹲下来,仔细整理儿子的衣领,“妈妈没读过什么书,但知道读书才能有出息。你不要像妈妈一样。”
      涂珩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妈妈,我一定考第一名。”
      他没有食言。从一年级开始,涂珩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他知道每一分学费都是妈妈熬夜挣来的,知道每一个本子每一支铅笔都来之不易。他珍惜书本,作业本总是写得密密麻麻,正面用完用反面;铅笔用到握不住,套个笔帽继续用。
      放学后,他从来不和同学去玩,总是第一时间跑回摊位帮妈妈。收摊后,母子俩回到出租屋——这时他们已经搬到了稍大一点的房子,虽然还是只有一间房,但至少有了独立的厨房。涂珩写作业,涂小月准备第二天的食材,昏黄的灯光下,两人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是安静的陪伴。
      涂珩早熟,但他并不阴郁。相反,他身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温柔。他会照顾摊位上偶尔飞来的小鸟,会给附近的流浪猫留点吃的,会耐心给问路的游客指方向。街坊邻居都喜欢他,说他“仁义”。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黑洞,那是关于“从哪里来”的疑问。他很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妈妈亲生的——长相不像,而且总有好事者在他背后指指点点。他曾偷偷问过妈妈,涂小月从不隐瞒,但也从不渲染苦难。
      “那天很冷,你哭得都快没声了。”她总是这样开始,语气平静,“我把你抱起来,你就往我怀里钻。咱们娘俩的缘分,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她没有说自己的艰难,没有说那些 sleepless night,没有说为了给他买奶粉自己连续吃了一个月咸菜就馒头。她只说:“珩珩,你是老天爷送给妈妈的礼物。”
      所以涂珩从不觉得自己可怜。他有妈妈,有书读,有遮风挡雨的家。相比那些他看到的、睡在桥洞下的流浪汉,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富足了。
      只是偶尔,在深夜里,听着妈妈压抑的咳嗽声(长年的劳累让涂小月的身体也不太好),他会偷偷抹眼泪。然后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遇到余佳慧那天,涂珩十一岁。他看到那个站在树下、强忍着不哭的女孩时,瞬间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不是走丢的经历,而是那种面对陌生世界的无助感。只是他当时连一个可以等待的“爸爸妈妈”都没有。
      所以他走过去,用自己最温和的方式提供帮助。当余佳慧躲到水果摊后面时,他完全理解她的恐惧。这世上有太多恶意,孩子的警惕不是坏事。
      后来,两个家庭的交往,对涂珩来说是种奇妙的新体验。他第一次走进一个“正常”家庭的朋友家——虽然余佳慧家也只是普通职工家庭,但那种稳定的、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完整家庭结构,是他从未拥有过的。
      他羡慕,但不嫉妒。因为他有妈妈,有妈妈就足够了。
      余佳慧离开后,涂小月拿出那个信封,给涂珩看。母子俩在灯下沉默了很久。
      “妈,这钱……”涂珩犹豫着。
      “收下吧。”涂小月轻轻说,“是别人的心意,也是尊重。但咱们记着这份情,以后有机会,要还。”
      她用一部分钱给涂珩买了早就想买的一套百科全书,剩下的存了起来,说留着将来给涂珩上学用。
      涂珩更加努力地学习。他知道,读书是他唯一能改变命运的路。他依然每天帮妈妈出摊,依然省吃俭用,但心里多了一个遥远的目标:要考上好大学,要找到好工作,要让妈妈再也不必在寒风中摆摊。
      而那个春天的相遇,像一颗投入他平静生活的石子,涟漪虽然渐渐散去,但水底确实多了点什么。他开始和余佳慧通信——起初是电子邮件,后来也偶尔写信。余佳慧会在信里说她的学校生活,说她新养的仓鼠,说她最近看的书;涂珩则说老街的变化,说新学会的一道小吃,说最近考试的成绩。
      两个世界在文字间有了微小的交集。对涂珩来说,余佳慧像是从另一个星球照来的光,不耀眼,但温暖。她让他看到,世界不仅仅有生存的艰辛,也有平凡的温馨,有被呵护长大的孩子应有的模样。
      而这道光,没有让他自卑,反而让他更坚定了——他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走向更广阔的世界,不是为了成为谁,而是为了证明,像他这样的孩子,也配拥有光明的未来。
      夜深人静时,他做完作业,会看向窗外老街稀疏的灯火。那里有妈妈还在忙碌准备食材的身影,有远方余佳慧描述的校园铃声,也有他自己暗暗许下的、关于明天的承诺。
      这个被冬夜捡回来的孩子,正努力活成妈妈生命里的暖阳,也渐渐成为自己命运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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