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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黎明 ...

  •   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三月,江城的春天来得犹豫不决。明明已经回暖,一场倒春寒又让所有人都翻出了收好的冬衣。
      涂珩坐在那家教育科技初创公司的会议室里,面前是三位面试官。这是他第三次面试这家公司,职位是投资总监。
      “涂先生,我们很欣赏你在投行的经验。”中间的CEO开口,“但你也知道,我们公司刚起步,薪资可能达不到你的预期。”
      涂珩点头:“我了解。我更看重的是项目本身的方向。”
      “那好,我们直接谈项目。”CEO翻开文件夹,“公司现在主要做的是乡村教育信息化平台,但资金链有些紧张。我们需要有人能对接资本,在三个月内完成A轮融资。”
      涂珩的心沉了一下。三个月,完成融资,对于一个没有任何产品数据的新创公司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他需要这份工作。父亲的治疗不能停,家里的开销不能断,婚礼的承诺还要兑现。
      “我可以试试。”他说。
      “不是试试,是必须完成。”CEO看着他,“如果你接受这个职位,我们需要签对赌协议。三个月内完成融资,薪资按市场价。完不成……”
      “完不成我主动离职,只拿基础生活费。”涂珩接上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另外两位面试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确定?”CEO问。
      “确定。”涂珩说,“但我需要完整的项目资料和团队支持。”
      “可以。”CEO站起身,伸出手,“欢迎加入,涂总监。希望你三个月后还在这里。”
      走出公司大楼时,涂珩感觉后背都是冷汗。他知道自己签了一份近乎自杀的协议,但他别无选择。
      手机震动,是余佳慧的消息:“面试怎么样?”
      涂珩打字:“过了,明天上班。”
      “太好了!晚上给你庆祝!”
      涂珩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庆祝?他连第一个月的工资能拿多少都不知道。
      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好。”
      ---
      新工作的第一天,涂珩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所谓的“教育信息化平台”,只是一个粗糙的APP原型,用户数据几乎为零。所谓的“团队”,除了两个刚毕业的程序员,就只有一个兼职的UI设计师。
      更糟糕的是,公司的账上只剩不到二十万,勉强够发两个月工资。
      “这就是全部资料?”涂珩看着桌上薄薄的文件夹。
      CEO姓陈,是个四十出头的前教师,对教育有热情,但对商业一窍不通。
      “涂总监,我相信只要投资人看到我们的理念,一定会支持的。”陈总信心满满,“教育是朝阳产业,我们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涂珩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太了解投资人了——他们要的不是理念,是数据,是回报率,是清晰的退出路径。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点头:“好,我来整理商业计划书。”
      接下来的两周,涂珩几乎住在公司。他重新梳理产品逻辑,挖掘数据亮点,设计财务模型。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回到家时余佳慧已经睡了。
      余佳慧知道他忙,从不多问,只是每天早上在他包里放好早餐,晚上留好宵夜。
      第三周,涂珩开始约见投资人。
      第一场见面在江城的一家咖啡馆。对方是个天使投资人,听完涂珩的陈述后,直接说:“数据太单薄了。等你们有一万日活用户再来找我。”
      第二场在武汉,对方更有耐心一些,但最后还是摇头:“方向不错,但团队配置不行。你们需要一个懂技术的联合创始人。”
      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
      拒绝的理由各种各样,但结果都一样——不投。
      时间一天天过去,涂珩的压力越来越大。他开始失眠,凌晨三四点还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白天靠咖啡续命,有时一天喝五六杯。
      余佳慧终于忍不住了。
      一个周五的晚上,她等到涂珩回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涂珩拖着疲惫的身体进门,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等你。”余佳慧起身,“我们谈谈。”
      涂珩脱掉外套,在她身边坐下:“什么事?”
      “涂珩,你这段时间状态不对。”余佳慧看着他眼下的乌青,“你实话告诉我,工作是不是不顺利?”
      涂珩想否认,但看着余佳慧担忧的眼神,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公司情况很糟。”他坦白,“如果三个月内融不到资,可能就……”
      “那你为什么还要签对赌协议?”余佳慧急了,“你不是不知道风险!”
      “因为我没有选择!”涂珩的声音突然提高,“爸每个月的药费要八千,康复治疗要五千,家里开销要三千。而我在江城的其他工作机会,最多只能给到我原来薪资的一半!”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下来:“佳慧,我是男人,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我不能让你们跟着我吃苦。”
      余佳慧的眼睛红了:“涂珩,我们是一家人。有困难应该一起扛,不是你一个人死撑。”
      “我知道。”涂珩抱住她,“但我只想让你们过得好一点。妈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她,要照顾好你,要让你幸福。”
      “我现在就很幸福。”余佳慧说,“有你在,有爸妈在,我就幸福。不需要多有钱,不需要多大的房子。”
      涂珩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
      他何尝不知道余佳慧说的是真心话。但他见过她闪闪发光的样子,见过她在讲台上自信的样子,见过她为梦想拼搏的样子。
      他不想让她因为现实的窘迫,而收起翅膀,困在柴米油盐里。
      他要给她更好的生活。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执念。
      ---
      四月中旬,涂珩终于约到了一个重要的投资机构——上海的红杉资本。对方看了他的BP后,表示有兴趣,约他下周去上海面谈。
      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次也失败,公司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去上海的前一天晚上,涂珩在书房准备材料到凌晨。余佳慧端了杯热牛奶进来。
      “还没睡?”她问。
      “马上就好。”涂珩揉了揉太阳穴,“这次如果成了,公司就能活下来。我的对赌协议也能完成。”
      余佳慧在他身边坐下:“涂珩,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还是没成,你打算怎么办?”
      涂珩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不敢想。父亲的治疗不能停,家里的开销不能断,如果失业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会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余佳慧握住他的手:“涂珩,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就算公司没了,工作没了,我们一起重新开始。你还有我,我们还有彼此。”
      涂珩看着她,眼眶发热:“谢谢你,佳慧。”
      “不用谢。”余佳慧靠在他肩上,“我们是夫妻,本来就应该同甘共苦。”
      那一夜,涂珩睡得很好。不是因为压力小了,而是因为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涂珩飞往上海。
      红杉资本的会议室在陆家嘴的顶级写字楼里,视野极好,能俯瞰整个黄浦江。涂珩穿着最好的西装,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已经很久没有出入这样的场合了。
      面谈进行得很顺利。投资总监对项目方向很认可,甚至提出了一些建设性的意见。
      “涂先生,你的BP写得不错,逻辑清晰。”总监说,“但我们还需要看一些实际的数据支撑。你们现在有多少学校用户?多少老师在使用?”
      涂珩的心一沉。这正是他们最薄弱的地方。
      “目前还在试点阶段,有十所合作学校……”
      “十所太少了。”总监摇头,“至少要有一百所,我们才会考虑投天使轮。而且,我们需要看到用户活跃度数据。”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涂珩尽力争取,但对方的态度很明确——没有数据,免谈。
      走出写字楼时,涂珩感觉脚步都是虚的。四月的上海已经很暖和,阳光很好,但他只觉得冷。
      三个月的努力,最终还是失败了。
      手机响了,是陈总打来的。
      “涂珩,谈得怎么样?”陈总的声音充满期待。
      涂珩深吸一口气:“陈总,对不起。对方要求至少一百所学校的用户数据,我们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陈总说:“我知道了。你回来吧,我们……开个会。”
      回到江城已经是晚上。涂珩直接去了公司,陈总和几个创始成员都在。
      会议很短,也很沉重。
      “公司账上只剩五万块了。”财务说,“最多撑到下个月。”
      陈总看着涂珩:“涂总监,对赌协议……你记得吧?”
      涂珩点头:“我记得。我会主动离职。”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大家都知道涂珩这三个月有多拼,但商业世界就是这么残酷,结果说明一切。
      “其实……”陈总忽然说,“也不全是你的问题。公司方向可能一开始就有问题。教育信息化这个赛道,太依赖政策和资源了,不是我们这种小公司能玩得转的。”
      涂珩没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一个杯子,几本书,一个笔记本。
      走出公司大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地上。
      失业了。
      对赌失败,三个月白干,只拿到了一个月的基础工资——八千块。
      还不够父亲一个月的药费。
      涂珩站在街边,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绝望。
      手机震动,是余佳慧的消息:“回来了吗?我给你热了汤。”
      涂珩盯着那条消息,眼睛突然就湿了。
      他该怎么告诉她?该怎么面对她期待的眼神?该怎么承担起这个家的责任?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司机探头问:“走吗?”
      涂珩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很久,从公司走到江边,又从江边走回家。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余佳慧果然在等他,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汤。
      “怎么这么晚?”她迎上来,闻到酒味,“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涂珩说。
      “谈得不顺利?”
      涂珩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忽然觉得所有伪装都撑不住了。他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
      “佳慧,我失业了。对赌失败了,公司不要我了。”
      余佳慧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轻轻拍着他的背:“没关系,没关系。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你还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可是爸的药费……”
      “我来想办法。”余佳慧说,“我可以接私活,可以做家教,可以多做项目。总能撑过去的。”
      涂珩摇头:“不行,你已经够累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个人扛着?扛到把自己压垮?”余佳慧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涂珩,你听好了。我们是夫妻,是一家人。有困难一起面对,有问题一起解决。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她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你看着我,涂珩。我爱你,不是爱你的工作,不是爱你的收入,是爱你这个人。不管你做什么工作,赚多少钱,你都是我的丈夫,是我最爱的人。”
      涂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三个月的压力,这一刻的崩溃,都在眼泪里释放出来。
      “对不起。”他哽咽着,“对不起,佳慧。我答应过要给你好的生活,可现在……”
      “你已经给我最好的生活了。”余佳慧擦去他的眼泪,“有你在,有爱在,这就是最好的生活。”
      那一夜,两人说了很多话。涂珩第一次完整地倾诉了这三个月来的压力和焦虑,余佳慧也坦诚了她对未来的担忧。
      但他们达成了一个共识——无论多难,一起面对。
      第二天,涂珩开始重新找工作。余佳慧也开始接更多项目,甚至联系了云南的老同事,看有没有远程工作的机会。
      日子很难,但心在一起,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四月底的一个下午,涂珩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涂珩先生吗?我是红杉资本的李总监。”
      涂珩一愣:“李总监,您好。”
      “上次见面后,我一直在思考你们项目。”李总监说,“虽然数据不足,但方向确实不错。我最近接触了一个做教育资源的平台,他们在找有投行背景的合伙人。你有兴趣聊聊吗?”
      涂珩的心跳加快了:“有,当然有。”
      “那好,我把资料发你邮箱。这个平台已经有三百多所合作学校,正好可以解决你们数据不足的问题。如果谈成了,你可以带着你们的技术团队一起过去。”
      挂掉电话,涂珩的手还在抖。
      他打开邮箱,果然看到了李总监发来的资料。那是一个成熟的平台,数据完整,团队齐备,缺的正是他这样的资本运作人才。
      机会来了。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光终于出现了。
      涂珩第一时间给余佳慧打电话,声音激动得有些变形:“佳慧,我找到工作了!更好的机会!”
      电话那头,余佳慧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成功的。”
      窗外的四月天,阳光正好。
      栀子花的花苞已经在枝头悄悄孕育,等待着绽放的时节。
      就像他们的生活,经历了寒冬,终将迎来春天。
      涂珩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真正的坚强,不是一个人死撑。
      而是在最艰难的时候,依然有人愿意和你并肩作战。
      然后一起,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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