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姐和涂先生》只赚十块钱

53、栀子花

　　外婆的栀子花
　　十一月，文华里的栀子花早已谢了，只有光秃秃的枝条在初冬的风里摇晃。
　　外婆坐在小院的藤椅上，膝盖上盖着旧旧的毛毯，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气氤氲，模糊了她布满皱纹的脸。
　　余佳慧推门进来时，外婆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回来啦。”
　　“外婆。”余佳慧走过去，在外婆身边的矮凳上坐下，“天冷了，怎么不在屋里坐？”
　　“屋里闷。”外婆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想看看院子。再过几个月，栀子花又要开了。”
　　余佳慧握住外婆干枯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灵活，能织出最美的毛衣，能做出最香的饭菜。现在，它们连端茶杯都会抖。
　　“慧慧啊。”外婆轻声唤她。
　　“嗯？”
　　“你最近瘦了。”外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是不是太累了？”
　　余佳慧摇头：“不累。”
　　“撒谎。”外婆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你从小就这样，一有事就瘦。告诉外婆，是不是有心事？”
　　余佳慧低下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涂珩还在迷茫，说爸爸刚做完手术需要照顾，说她在江城的工作毫无激情，说她想回云南又放不下家人？
　　太多了。多到她不知道从何说起。
　　外婆没催她，只是慢慢喝茶。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老街传来的叫卖声。
　　“外婆，”余佳慧终于开口，“您说……人这一辈子，到底该怎么活？”
　　外婆放下茶杯，眼睛望向院角那棵光秃秃的栀子花树。
　　“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外婆说，“那时候她刚考上师范学校，你外公想让她学会计，说好找工作。”
　　“后来呢？”
　　“后来她自己找了工作。”外婆笑了，“在你外公的病床前哭了一夜，说她选错了，如果学会计，就能多赚钱给你外公治病。但你外公说：‘傻孩子，人活一辈子，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余佳慧握紧了外婆的手。
　　“你妈这一辈子，没赚什么大钱，但她教过的学生，好多都出息了。”外婆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很遥远的事，“每年，都有人来看她。那些人记得她，这就够了。”
　　“可是……”余佳慧小声说，“如果喜欢的事，会让人很辛苦呢？如果会顾不上家人呢？”
　　外婆转头看她，眼神温柔而睿智：“慧慧，你看那棵栀子花。”
　　余佳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栀子花开的时候，很美，很香。”外婆说，“但它从不开一整年。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开，什么时候该歇。人也一样。”
　　“您是说……”
　　“我是说，人生有四季。”外婆拍拍她的手，“春天要发芽，夏天要开花，秋天要结果，冬天要休息。你不能要求一棵树四季开花，也不能要求一个人一辈子都做同一件事。”
　　余佳慧愣愣地看着外婆。
　　“你喜欢教书，喜欢帮那些山里的孩子，这是好事。”外婆说，“但你现在有爸爸要照顾，有涂珩要陪伴，这是另一个季节的事。”
　　“那我要放弃吗？”
　　“不是放弃。”外婆摇头，“是等待。等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栀子花自然又会开。而你，也会找到新的方式，去做你喜欢的事。”
　　余佳慧的眼泪掉了下来：“外婆，我怕……我怕等太久了，我就忘了怎么开花了。”
　　外婆笑了，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傻孩子，花怎么会忘记开花呢？只是需要时间，需要阳光，需要雨水。”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哭了好久。觉得天都塌了。但后来我想，这辈子，做了自己喜欢的事，爱了想爱的人，值了。”
　　“所以慧慧，外婆只希望你做一件事——做你自己。不管你选择什么，外婆都支持你。你爸妈也支持你。涂珩那孩子，更会支持你。”
　　余佳慧哭得更厉害了。她趴在外婆膝盖上，像个孩子一样。
　　外婆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你知道吗？”外婆说，“你妈妈给你起名叫‘佳慧’，是希望你既有佳人的美丽，又有慧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啊，别辜负了这个名字。”
　　“也别辜负了你自己。”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涂珩提着一袋菜走进来。看见余佳慧在哭，他愣住了。
　　外婆朝他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涂珩轻轻放下菜，走到余佳慧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余佳慧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了许多。
　　“涂珩。”她轻声说。
　　“嗯。”
　　“我想……我想回云南。”
　　涂珩的心一紧，但他点头：“好。”
　　“但不是现在。”余佳慧继续说，“等爸爸康复了，等你找到方向了，等我们……都准备好了。”
　　涂珩的眼睛也红了：“好。”
　　“然后我们一起去。”余佳慧握紧他的手，“你可以在云南做你的教育投资，我继续做我的乡村教育。我们可以一起，用我们的方式，帮助更多的孩子。”
　　涂珩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个闪闪发光的余佳慧，又回来了。
　　不，她一直在。只是被迷雾遮住了光芒。而现在，迷雾散了。
　　“好。”他重复着，声音哽咽，“我们一起去。”
　　外婆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就对了。两个人，一条心，什么路都能走通。”
　　余佳慧站起来，擦干眼泪：“外婆，谢谢您。”
　　“谢什么。”外婆摆摆手，“外婆老了，帮不了你们什么。但外婆的眼睛还亮着呢，看得见你们都是好孩子。”
　　她看向涂珩：“小涂啊，你过来。”
　　涂珩走过去，在外婆面前蹲下。
　　外婆握住他的手，又握住余佳慧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你们俩，要好好的。互相扶持，互相理解。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走，别急。”
　　“嗯。”两人同时点头。
　　“去吧。”外婆松开手，“去做饭吧，外婆饿了。”
　　“好。”
　　两人走进厨房。余佳慧洗菜，涂珩切菜，配合默契。
　　“你刚才说回云南……”涂珩一边切菜一边说，“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余佳慧说，“但不是马上。就像外婆说的，人生有四季。现在是冬天，我们要照顾家人，要疗伤，要积蓄力量。等春天来了，我们就出发。”
　　“那我们的婚礼……”
　　“在文华里办。”余佳慧说，“简单一点，就最亲近的人。然后去云南，在那些我教过的学校里，请孩子们吃喜糖。”
　　涂珩笑了：“好主意。”
　　“涂珩。”余佳慧停下洗菜的手，“如果……如果我以后还是要经常下乡，还是要经常顾不上家，你会怪我吗？”
　　“不会。”涂珩说，“因为那是你。而我爱的是完整的你，包括你的梦想，你的坚持，你的所有选择。”
　　余佳慧的眼睛又湿了，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晚饭做好了，三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菜很简单，但很温馨。
　　外婆吃着吃着，忽然说：“慧慧，等开春了，你帮外婆在院子里多种几棵栀子花。”
　　“好。”余佳慧点头，“种一排。”
　　“要白色的。”外婆说，“白色最好看。”
　　“嗯，都听您的。”
　　夜色渐深，院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每个人脸上。
　　余佳慧看着外婆，看着涂珩，忽然觉得无比安心。
　　她知道前路还有很多挑战——爸爸的康复，工作的调整，未来的规划。
　　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有爱她的人，有支持她的家人，有理解她的爱人。
　　还有，有重新找回的，那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自己。
　　就像外婆说的，人生有四季。
　　而她的春天，正在来的路上。
　　带着希望，带着勇气，带着所有的爱。
　　总有一天，她会重新开花。
　　开得比任何时候都美，都香。
　　就像院子里的栀子花，一年一年，生生不息。
　　而爱，也会一年一年，代代相传。
　　从外婆传给妈妈，从妈妈传给她，再从她传给……
　　余佳慧摸了摸肚子，忽然笑了。
　　也许，该有个小生命，来见证这一切了。
　　不过，不急。
　　等春天来了，等花开了，等一切都准备好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
　　就像爱，就像希望，就像生命本身。
　　生生不息。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