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姐和涂先生》只赚十块钱

52、抉择

　　父亲的抉择
　　十月的江城，桂花开了，整条老街都浸在甜腻的香气里。
　　余佳慧的父亲余成明坐在自家小院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份已经翻皱了的体检报告。报告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但“疑似早期肺癌”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他把报告折起来，塞进裤兜，深吸一口气，想平复一下心跳。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妻子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发出熟悉的声音。
　　“老余，吃饭了！”妻子在屋里喊。
　　“来了。”余成明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他摸了摸裤兜里的报告，感觉那张纸像烧红的铁一样烫手。
　　饭桌上，妻子一边盛饭一边说：“慧慧这周末回来吗？我给她留了桂花糖，她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应该回吧。”余成明端起碗，“涂珩最近怎么样？”
　　“听慧慧说，好多了，开始看看江城的工作机会了。”妻子叹了口气，“那孩子也不容易，妈走得那么突然……”
　　余成明扒着饭，没接话。他的心思都在那份报告上。
　　上周单位组织体检，CT发现他肺上有个小阴影。医生建议进一步检查，但余成明没去。他知道，如果真是癌症，治疗需要钱，很多钱。而他们家，拿不出那么多。
　　女儿余佳慧在上海本来发展得好好的，为了涂珩调回江城，收入也降了不少。
　　如果他再倒下……
　　余成明不敢想。
　　“老余，你怎么光吃饭不吃菜？”妻子夹了块肉放到他碗里，“想什么呢？”
　　“没什么。”余成明挤出一个笑，“就是最近忙，有点累。”
　　“累了就歇歇。”妻子说，“你都这把年纪了，别太拼。”
　　余成明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如果辞职，专心治病，家里就没了主要收入。但如果继续上班，万一病情恶化……
　　他放下碗：“我吃饱了，出去走走。”
　　“才吃这么点……”
　　“真饱了。”余成明起身，走出院子。
　　黄昏的老街很安静，邻居们都在家里吃饭。余成明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涂珩家的小院。
　　院门开着，涂珩正坐在石榴树下看书。看见余成明，他连忙站起来：“余叔叔，您怎么来了？”
　　“出来走走。”余成明走过去，“看书呢？”
　　“嗯，看看专业书。”涂珩给余成明搬了把椅子，“您坐。慧慧下周末回来，我跟她说了您给她留了桂花糖的事，她高兴坏了。”
　　余成明坐下，看着涂珩。这孩子瘦了，但眼神比前几个月清明了一些。
　　“工作找得怎么样了？”余成明问。
　　“面试了几家，还在考虑。”涂珩说，“余叔叔，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你说。”
　　“如果……”涂珩犹豫了一下，“如果您是我，会留在江城，还是回上海？”
　　余成明愣住了。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在问自己——如果生病的是他，是坚持工作，还是辞职治病？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余成明说，“但我知道，慧慧妈妈当年生慧慧的时候难产，医生说可能有危险。我当时想，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一定选她妈妈。因为钱可以再赚，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他顿了顿：“但现在年纪大了，想法又不一样了。总想着，不能给孩子添负担，不能拖累他们。”
　　涂珩沉默了一会儿：“余叔叔，您觉得……妈妈会希望我留在江城吗？”
　　“她肯定希望你过得好。”余成明说，“不管在哪里，只要你开心，她就开心。”
　　涂珩点头：“谢谢您。我……我再想想。”
　　余成明看着涂珩，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面临选择——是安稳的工作，还是跟朋友南下闯荡？最后他选择了留下，因为妻子怀孕了，需要稳定的生活。
　　这一留，就是一辈子。
　　他不后悔，但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年选了另一条路，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涂珩。”余成明忽然说，“你觉得，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涂珩想了想：“家人，健康，做自己想做的事。”
　　“是啊。”余成明点头，“年轻的时候觉得钱重要，地位重要。老了才发现，最重要的就是这几样。可偏偏……最难守住的也是这几样。”
　　天色渐暗，余成明起身：“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余叔叔慢走。”
　　走在回家的路上，余成明摸了摸裤兜里的报告。那张纸还在，提醒着他现实有多残酷。
　　回到家，妻子已经收拾好碗筷，正在看电视。看见他回来，妻子说：“刚才慧慧来电话了，说周末回来，还要带我们去医院做全面体检”
　　余成明的心一紧：“我不用去，我身体好着呢。”
　　“去一下吧，又不花钱。”妻子说，“慧慧一片孝心，你别拂了她好意。”
　　余成明没说话。他知道，如果去医院，就瞒不住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妻子在身边睡得很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余成明想起很多事——想起余佳慧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手都在抖；想起她第一次走路，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想起她考上大学，提着行李上车时回头朝他挥手；想起她带着涂珩回家，说“爸，这是我男朋友”。
　　一转眼，女儿都这么大了，要结婚了。而他也老了，病了。
　　如果真走了，妻子怎么办？女儿怎么办？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枕头上。余成明不敢动，怕吵醒妻子。
　　第二天一早，余成明照常去上班。工作很枯燥，但胜在稳定。和同事聊天——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中午休息时，他给女儿发了条微信：“慧慧，周末回来爸爸给你做红烧鱼，你最爱吃的。”
　　余佳慧很快回复：“好呀！爸你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好得很，放心吧。”
　　发完这条消息，余成明关掉手机，靠在椅子上。窗外的阳光很好，明晃晃的。
　　他想起昨天涂珩问他的问题——留在江城还是回上海？
　　其实他自己也有个问题——治病还是不治？
　　如果治，要花光所有积蓄，还要女儿贴钱。如果不治……可能还能撑几年，看着女儿结婚，生孩子。
　　想到这里，余成明忽然下了决心。
　　他要活着。要活到看见女儿幸福，要活到抱外孙，要活到和妻子一起慢慢变老。
　　哪怕倾家荡产，哪怕拖累女儿，他也要活着。
　　因为家人，就是他活着的意义。
　　下午，余成明请了假，一个人去了医院。挂号，排队，做检查。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让他有点恍惚。
　　医生看着他的CT片子，皱眉：“这个阴影……需要穿刺活检才能确定。你家属来了吗？”
　　“没来。”余成明说，“医生，您直接跟我说吧。如果是，能治吗？”
　　“早期的话，手术切除，预后不错。”医生说，“但需要尽快确定。你什么时候方便做活检？”
　　“下周。”余成明说，“等我女儿周末回来，我跟她说。”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余成明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生命真的很脆弱。昨天还好好的一个人，今天就可能收到死亡通知。
　　但也很坚强——因为爱，因为责任，因为还有放不下的人。
　　回到家，妻子已经做好了饭。看见他，妻子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点事。”余成明说，“慧慧周末回来，我们……我们去医院做个检查吧。一家人一起去。”
　　妻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就是想通了。”余成明坐下，端起碗，“人老了，得服老。定期检查，没坏处。”
　　妻子看着他，忽然红了眼眶：“老余，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余成明的手一顿，然后笑了：“能有什么事？就是觉得，咱们都这把年纪了，该注意身体了。不然怎么抱外孙？”
　　妻子这才笑了：“也是。等慧慧和涂珩结了婚，咱们就等着当外公外婆吧。”
　　“嗯。”余成明点头，低头扒饭。
　　眼泪掉进碗里，咸咸的。但他没让妻子看见。
　　周末，余佳慧和涂珩一起回来。一家人吃了团圆饭，余成明做的红烧鱼果然很受欢迎。
　　饭后，余佳慧说：“爸，妈，我预约了周一的体检，咱们一起去。”
　　余成明点头：“好。”
　　涂珩看着余成明，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晚上，余佳慧和涂珩在院子里散步。月光很好，洒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涂珩，你觉得我爸最近是不是有点奇怪？”余佳慧问。
　　“你也感觉到了？”涂珩说，“我也觉得。他好像……心事重重。”
　　“可能是担心我们吧。”余佳慧说，“我调回江城，收入少了，他可能觉得拖累了我。”
　　“不会的。”涂珩握住她的手，“你是他们的骄傲，怎么会是拖累？”
　　余佳慧靠在他肩上：“涂珩，我们要快点好起来。为了爸妈，为了彼此，要快点找到新的方向。”
　　“嗯。”涂珩点头，“我已经在看了，江城有家初创公司，做教育科技投资的，我觉得挺有意思。约了下周面试。”
　　“真的？”余佳慧眼睛亮了，“太好了。”
　　“所以你看，”涂珩说，“我们都在往前走。虽然慢一点，但没停下。”
　　余佳慧笑了，紧紧握住他的手。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挨在一起。
　　就像他们的心，从未分开。
　　第二天，一家人去医院。余成明做了活检，结果要等几天。
　　等待的日子里，余成明照常上班，照常生活。只是每天晚上，他都会去涂珩家坐一会儿，和涂珩聊天。
　　两个男人，一个失去了母亲，一个可能面临重病，却都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力量。
　　一周后，活检结果出来——早期肺癌，可以手术。
　　余成明拿到报告时，手在抖，但心里却异常平静。他把结果告诉家人时，妻子哭了，余佳慧也哭了。
　　只有他，握着她们的手说：“别哭，早期能治。咱们一起面对。”
　　手术定在下个月。余成明请了长假，开始准备。
　　余佳慧要请假陪他，被他拒绝了：“你好好工作，爸爸没事。涂珩在呢，他能帮我。”
　　涂珩也点头：“叔叔，您放心，有我在。”
　　手术前一天，余成明把涂珩叫到床边。
　　“涂珩，叔叔有件事想拜托你。”他说，“如果……如果手术有什么意外，你要照顾好慧慧和她妈妈。”
　　涂珩的眼睛红了：“叔叔，您别说这种话。手术一定会成功的。”
　　“我知道。”余成明笑了，“但总得有个准备。慧慧这孩子，看着坚强，其实心思重。你多让着她点，多陪着她点。”
　　“我会的。”涂珩郑重地承诺，“我会用我的一辈子对她好。”
　　余成明点头：“那就好。有你这句话，叔叔就放心了。”
　　手术当天，余佳慧和妈妈等在手术室外。涂珩陪着她们，握着余佳慧的手。
　　四个小时后，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
　　所有人都哭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余成明醒来时，看见妻子、女儿和涂珩都在床边，笑了：“我说了，没事的。”
　　余佳慧握住他的手：“爸，您吓死我了。”
　　“爸爸还要看着你结婚，抱外孙呢。”余成明说，“怎么会那么容易就倒下？”
　　病房里，阳光很好，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虽然前路还有康复治疗，还有经济压力，还有未知的挑战。
　　但只要家人在一起，只要爱还在，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余成明看着窗外的天空，忽然觉得，自己做了最正确的选择——选择面对，选择治疗，选择为了家人好好活着。
　　因为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温度。
　　在于爱，在于陪伴，在于每一个还能相守的日子。
　　而这一切，都值得他拼尽全力去守护。
　　就像他守护这个家一样。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