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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初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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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告别
五月的上海已经有了初夏的味道,梧桐叶绿得发亮。
涂珩正在准备一个重要的项目路演材料,电脑屏幕上满是图表和数据。手机震动时他瞥了一眼,是外婆的电话。他本想等会儿回过去,但手机执着地震动着,第五次。
“喂,外婆。”他接起电话,眼睛还盯着屏幕。
“小涂……”外婆的声音在颤抖,“你快回来,你妈妈……你妈妈晕倒了。”
涂珩的手一抖,鼠标掉在地上:“什么?”
“救护车刚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出血。”外婆的声音带着哭腔,“情况不太好,你快回来……”
涂珩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没问具体哪个医院,只是机械地应着:“好,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他呆坐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涂哥,下午的会……”同事在后面喊。
“请假!”涂珩头也不回。
他一边往停车场跑,一边给余佳慧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涂珩?我在开会……”余佳慧的声音压得很低。
“佳慧,我妈脑出血,在医院。”涂珩的语速很快,“我要立刻回江城。你……”
“哪个医院?”余佳慧打断他,声音立刻严肃起来。
“还不知道,外婆刚打的电话。”
“等我。”余佳慧说,“我请假,跟你一起回去。你先买票,我收拾东西,机场见。”
“可是你的工作……”
“别说了,机场见。”
电话挂了。涂珩握着手机,手还在抖。但他知道,有余佳慧在,他至少不是一个人。
两个小时后,两人在上海虹桥机场会合。
余佳慧背着简单的背包,脸上还带着来不及卸的淡妆。她握住涂珩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凉。
“别怕。”她轻声说,“我们马上回去。”
涂珩点头,却说不出话。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妈妈最近一直说头疼,但他说要带她去检查,她总说“老毛病了,没事”。上周她还打电话说,想等他们结婚的时候,穿那件压箱底的旗袍。
飞机起飞时,涂珩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妈妈还很年轻,在纺织厂上班。每天下班回来,不管多累,都会给他检查作业。家里条件不好,但她总能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菜。他考上大学那天,她抱着录取通知书哭了,说:“我儿子有出息了。”
后来他工作,赚钱,给她买药,带她看病。她总说:“别为我花钱,你自己留着,以后娶媳妇用。”
去年她坐轮椅的时间越来越长,但每次视频,她都说:“我好着呢,你别担心。”
他怎么会不担心呢?
他只是以为,还有时间。
余佳慧握紧他的手:“涂珩,你别这样。阿姨会没事的。”
涂珩转头看她,眼睛红得吓人:“如果……如果……”
“没有如果。”余佳慧打断他,“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冷静,是回去面对。阿姨需要你,你要坚强。”
她的话像一针强心剂。涂珩深吸一口气,点头:“你说得对。”
飞机在江城降落时,已经是傍晚。两人直奔医院。
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上,外婆坐在长椅上,头发凌乱,眼睛红肿。看见涂珩,她颤巍巍地站起来:“小涂……”
“外婆,我妈怎么样?”涂珩冲过去。
“还在抢救。”外婆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医生说是突发性脑干出血,很危险……”
涂珩感觉腿一软,余佳慧赶紧扶住他。
“我去找医生。”余佳慧说,“外婆,您先坐。”
她让涂珩陪着外婆,自己去找主治医生。医生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她敲门进去时,医生正在看CT片子。
“我是涂小月的儿子涂珩的未婚妻。”余佳慧说,“请问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医生抬头看她,表情严肃:“很不好。出血量大,位置关键。就算能救回来,后期康复也会非常困难,大概率会植物人状态。”
余佳慧的心沉了下去:“手术呢?”
“已经做了,但效果不好。”医生摇头,“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从办公室出来时,余佳慧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涂珩说。
但当她走回ICU门口时,涂珩已经从外婆断断续续的叙述中猜到了大概。他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余佳慧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医生说……什么?”涂珩的声音嘶哑。
余佳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能握紧他的手,说:“我们会陪着她。无论什么结果,我们一起面对。”
夜深了,ICU的门始终紧闭。偶尔有护士进出,但没有人带来好消息。
外婆年纪大,撑不住,余佳慧让她先回去休息:“外婆,您先回去睡一会儿,这里有我们。明天您再来看阿姨。”
外婆不肯走:“我要等她醒来……”
“外婆,您要保重身体。”余佳慧轻声劝,“阿姨醒来要是看到您这样,会心疼的。”
好说歹说,外婆才被劝回去。走廊上只剩下涂珩和余佳慧。
医院的夜晚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滴声隐约传来。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色苍白。
“涂珩,你去休息一会儿。”余佳慧说,“我在这儿守着。”
“我睡不着。”涂珩摇头,“一闭上眼睛,就想起妈妈。”
余佳慧不再劝,只是陪他坐着。她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苍白的,陪伴是最好的安慰。
凌晨三点,ICU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表情凝重。
涂珩猛地站起来:“医生,我妈妈……”
“你们要做好准备。”医生说,“病人情况在恶化,可能撑不到天亮了。”
涂珩的脸瞬间惨白。他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我们可以进去看她吗?”余佳慧问。
“可以,但时间不要太长。”
换好无菌服,两人走进ICU。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各种仪器发出的声音。薛琪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涂珩走到床边,握住妈妈的手。那只手很凉,没有回应。
“妈……”他的声音哽咽了,“我是小涂,我回来了。”
薛琪没有反应。监护仪上的曲线微弱地起伏着。
余佳慧站在涂珩身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还记得第一次见涂妈妈的样子——坐在轮椅上,笑容温柔,拉着她的手说:“小涂就拜托你了。”
后来每次回文华里,都会给她做好吃的,虽然手不太方便,但总要亲自下厨。她说:“慧慧瘦了,要多吃点。”
去年涂珩求婚那天,坐在轮椅上哭得比谁都厉害。她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可是现在,她就躺在这里,听不见儿子的呼唤,看不见未来的儿媳。
“妈,您醒醒。”涂珩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您不是说要看我结婚吗?您不是说想抱孙子吗?您醒醒啊……”
余佳慧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无声地哭着。
监护仪上的曲线越来越平。医生和护士进来了,开始最后的抢救。
但二十分钟后,医生摇了摇头。
“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涂珩跪倒在床边,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余佳慧跪在他身边,紧紧抱着他,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语言在死亡面前,苍白无力。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薛琪的世界,永远停在了这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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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涂珩几乎没怎么说话。他处理着妈妈的后事,联系殡仪馆,安排追悼会,所有的事情都做得井井有条。
但余佳慧知道,他只是用忙碌来麻痹自己。每到深夜,他会一个人坐在妈妈生前常坐的轮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追悼会那天,老街的邻居们都来了。涂小月生前人缘好,大家说起她的善良和坚强,都忍不住落泪。
余佳慧一直陪在涂珩身边,替他接待来吊唁的人,替他处理各种琐事。她知道,现在她必须坚强,因为涂珩需要她。
追悼会结束,人群散去后,涂珩一个人站在妈妈的遗像前。照片里的涂小月笑着,眼神温柔,像她生前一样。
余佳慧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走得太突然了。”涂珩的声音很轻,“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她。”
“她知道你孝顺。”余佳慧说,“她总跟我说,你是她最大的骄傲。”
涂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三天,他一直压抑着,现在终于崩溃了。
余佳慧抱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哭。她抚摸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
“她会看到我们幸福的。”余佳慧轻声说,“在天上,看着我们。”
窗外,五月的阳光很好,照在老街的青石板上。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像涂小月生前最喜欢的那件旗袍的颜色。
生命就是这样,残酷又温柔。
有些人突然离开,留下的人要继续生活。
但爱不会消失。
它会变成记忆,变成力量,变成活着的人继续前行的勇气。
就像涂小月对涂珩的爱,会一直陪伴着他。
就像涂珩对余佳慧的爱,会让他们更珍惜彼此。
死亡教会我们的,从来不是绝望。
而是珍惜——珍惜眼前人,珍惜每一个还能拥抱的日子。
因为有些告别,来不及说再见。
我们能做的,只有在还有机会的时候,好好去爱,好好去陪伴。
好好活着,带着离开的人的那份爱,继续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到那时,可以微笑着说:
“你看,我过得很好。因为我一直记得,你爱我。”
窗外的石榴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像在点头,像在说:
“是的,我一直爱着你。”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