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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方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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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骄阳
涂小月离开后的第三个月,江城进入了湿热的盛夏。
涂珩请了长假留在文华里,整理妈妈的遗物。那些熟悉的物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翻旧了的相册,写满药名的笔记本——每一样都在提醒他,妈妈不在了。
余佳慧每个周末都从上海飞回来陪他。她知道涂珩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所以她只是安静地陪着,不多问,不打扰。
但她也注意到了一些变化。
涂珩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个下午,他都只是坐在妈妈生前的房间里,什么也不做。他不再主动提起工作,不再讨论未来,甚至不再提起他们的婚礼计划——那原本定在十月,就在文华里办。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余佳慧照例回江城。推开院门时,她看到涂珩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
“在看什么?”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涂珩把相册递给她。
余佳慧翻开。照片里的涂小月真的很美——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碎花裙,站在纺织厂的门口笑。下一张是她抱着年幼的涂珩,背景是老街的青石板路。再往后,是她坐着轮椅,但依然笑容灿烂地参加涂珩的高中毕业典礼。
“她这辈子,过得不容易。”涂珩轻声说,“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后来生病了,坐轮椅了,也从来没抱怨过。”
“她很坚强。”余佳慧说。
“太坚强了。”涂珩的眼睛红了,“坚强到……从来不告诉我她有多难受。如果我早一点发现,如果我坚持带她去更好的医院……”
“涂珩。”余佳慧握住他的手,“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涂珩低下头,“理智上知道,但心里……过不去。”
余佳慧看着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三个月,涂珩瘦了很多,眼下的阴影越来越重。她知道他在自责,在痛苦,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乘凉。老街的夏夜很安静,只有蝉鸣和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涂珩。”余佳慧轻声开口。
“嗯?”
“你……还想回上海吗?”
涂珩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也在问自己。妈妈不在了,如果他回上海?而且,妈妈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最后也在这里离开。他如果走了,这个院子就真的空了。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工作那边……李总催了我几次,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但每次想到要走,就觉得……对不起妈妈。”
“那如果……”余佳慧顿了顿,“如果我留下来陪你呢?我可以申请调到江城的分会。”
涂珩猛地转头看她:“不行。你的事业刚刚起步,不能因为我……”
“我可以的。”余佳慧说,“而且,在哪里都是做乡村教育的事。在江城,可能还离项目点更近一些。”
涂珩看着她,眼眶发热:“佳慧,你不用这样。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
“不是为你。”余佳慧摇头,“是为我们。”
她握紧他的手:“涂珩,我们在一起十一年了。这十一年里,我们经历过异地,经历过各自奋斗,经历过很多困难。但每一次,我们都选择了彼此。”
“现在,你遇到了人生中最难的时候。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面对。”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所以,让我陪着你。不管你要不要回上海,不管你要在这里待多久,我都陪着你。”
涂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抱住余佳慧,把脸埋在她肩上,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依靠。
“谢谢。”他哽咽着说,“谢谢你,佳慧。”
“不用谢。”余佳慧抚摸着他的背,“因为你是涂珩,我是余佳慧。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那一夜,两人聊了很多。聊妈妈,聊过去,聊未来。涂珩第一次完整地说出了内心的挣扎——对妈妈的愧疚,对未来的迷茫,对余佳慧的歉疚。
而余佳慧只是听着,然后告诉他:“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不急着做决定,不急着往前走。等你想好了,我们再一起走下一步。”
但余佳慧自己心里,也有说不出的焦虑。
她申请调动的事,很快就批下来了。江城分会规模小,项目也少,她的职位虽然保留了,但能做的事情有限。每天上班,她处理的更多是行政事务,而不是一线教育。
而涂珩,似乎渐渐适应了这种缓慢的生活节奏。他不再提起回上海的事,甚至开始在网上看江城的工作机会。
九月初的一天,余佳慧下班回家,看到涂珩在厨房做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笑着问。
“没什么日子。”涂珩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就是想做顿饭给你吃。”
吃饭时,涂珩说:“我今天去面试了。”
余佳慧一愣:“面试?”
“江城本地的一家投资公司。”涂珩说,“规模不大,但做的项目挺有意思。薪资……只有上海的一半,但压力小很多。”
余佳慧放下筷子:“你想好了?”
“还没确定。”涂珩说,“但我想试试。在江城,可以……守着这个家。”
他顿了顿,看着余佳慧:“而且,你为了我调来这里,我也不能太自私。总不能让你一个人牺牲。”
余佳慧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涂珩,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诚实回答。”
“你问。”
“你选择留在江城,是因为真的想留,还是因为……你觉得应该留?”
涂珩愣住了。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是前者,我支持你。”余佳慧说,“但如果是后者……涂珩,我不希望你因为愧疚,因为责任,而放弃你真正想要的生活。”
她看着他,眼神认真:“妈妈如果还在,她会希望你过得开心,而不是被困在这里。”
涂珩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以前,我很清楚——我要努力,要成功,要给你和妈妈好的生活。但现在妈妈不在了,你在我身边,那些目标好像……突然就模糊了。”
余佳慧的心一紧。她知道,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涂珩失去了方向。
“涂珩,”她轻声说,“你还记得我们高中毕业时,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你说,四十分钟的地铁,你能等。四年的大学,你能等。更久的时间,你也能等。”余佳慧说,“那时候的你,眼睛里有光。因为你知道你要去哪里,知道你要等谁。”
她握住他的手:“现在,我希望你也能找回那道光。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妈妈,是为了你自己。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涂珩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不知道。”他重复着,“佳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妈妈不在了,我心里缺了一块。而那一块,好像把其他的热情也带走了。”
余佳慧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明白涂珩的感受——那种失去至亲的痛,那种对一切都失去兴趣的麻木。
但她更怕的是,如果涂珩就这样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和热情,他会不会有一天,连对她的爱也失去?
那晚,两人都没怎么睡。
余佳慧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涌起深深的无力感。她爱涂珩,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帮他从失去母亲的阴影里走出来。
而涂珩坐在院子里,看着妈妈生前常坐的那个位置,心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总说:“小涂,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
他想起大学时,妈妈在电话里说:“别总惦记家里,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他想起工作后,妈妈拿着他寄回来的钱,又高兴又心疼:“别总给我花钱,你自己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他一直以为,他努力的意义,就是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妈妈不在了。他努力给谁看呢?成功给谁看呢?
第二天,余佳慧照常去上班。办公室里很安静,同事都在忙自己的事。她打开电脑,看着邮箱里堆积的邮件,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手机震动,是林晓发来的消息:“佳慧,你在江城还好吗?涂珩怎么样?”
余佳慧想了想,回复:“不太好。他好像……失去了方向。”
林晓很快回:“我理解。我奶奶走的时候,我也有这种感觉。好像突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努力了。”
“那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时间。”林晓说,“还有就是……找到了新的意义。不是为了离开的人,而是为了还在的人,为了自己。”
余佳慧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为了还在的人,为了自己。
可涂珩现在,好像连为了自己都做不到了。
下班回到家,涂珩不在。他去江边散步了。
余佳慧找到他时,他正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看着对岸的灯火。初秋的江风有些凉,吹起他的头发。
“冷吗?”余佳慧在他身边坐下。
“不冷。”涂珩说,“佳慧,我今天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我到底想要什么。”涂珩看着江面,“以前,我想要成功,想要赚钱,想要给家人好的生活。现在妈妈不在了,那些目标好像……突然就失去了意义。”
他转头看她:“但今天下午,我坐在这里,看着江水,忽然想起一件事。想起妈妈生病前,有一次跟我说:‘小涂,你过得好,妈就高兴。’”
余佳慧握紧他的手。
“所以我想,”涂珩继续说,“也许我该做的,不是放弃我想要的生活,而是带着妈妈的祝福,继续往前走。因为她最想看到的,就是我过得开心,过得充实。”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不知道……我还回得去吗?还能像以前那样,充满热情地去工作,去生活吗?”
余佳慧靠在他肩上:“涂珩,你知道吗?我从来不觉得,热情是一成不变的东西。它会随着时间和经历改变,会暗淡,会重新燃起。”
“就像太阳。”她指着天边渐渐落下的夕阳,“每天都会落下,但第二天,又会升起。也许不如正午时耀眼,但依然是光。”
涂珩看着那轮落日,橘红色的光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江面。
“给我一点时间。”他轻声说,“让我找回我的太阳。”
“好。”余佳慧说,“多久都等。就像你说的——四十分钟能等,四年能等,更久也能等。”
江风渐起,吹起两人的衣角。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地上的星星。
路还很长,夜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还有彼此。
还有时间,去疗伤,去成长,去重新找到生活的意义。
涂珩握紧余佳慧的手,看着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天际。
黑暗降临,但星星开始出现。
一颗,两颗,越来越多。
就像希望,总会找到缝隙,重新发光。
而他,也会的。
总有一天,他会重新成为那个眼里有光的涂珩。
为了妈妈,为了佳慧,也为了自己。
因为生活总要继续。
而爱,会照亮前行的路。
哪怕步伐慢一些,哪怕光芒暗一些。
但只要还在走,就还有希望。
余佳慧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许愿——
愿时间能抚平伤痛,愿爱能治愈一切。
愿她的涂珩,能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然后,他们可以牵着手,继续走接下来的路。
带着妈妈的祝福,带着彼此的爱。
走向未来。
走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