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姐和涂先生》只赚十块钱

43、光芒

　　她的光芒
　　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的教育系统年度表彰大会上，余佳慧第三次被叫上台。
　　“余佳慧老师，在推动乡村儿童阅读方面做出突出贡献，荣获年度教育创新奖。”主持人念着颁奖词，台下掌声如雷。
　　她穿着简单但合身的米白色套装，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上台时脚步平稳，接过奖杯时微笑得体，发言时声音清晰而富有感染力。
　　完全不是四年前那个在江大校园里会因为公开演讲而紧张到手抖的女孩了。
　　台下第一排，州教育局的领导低声交谈：“这个余老师，听说好几个基金会都想挖她过去。”
　　“省里也注意到她了，明年可能会调到昆明去。”
　　“年轻人啊，有想法，也有能力。”
　　坐在后排的涂珩听着这些议论，目光始终追随着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身影。
　　他来云南出差三天，特意提前结束工作，辗转六个小时的山路，只为赶上这场表彰大会。没有告诉余佳慧，想给她一个惊喜。
　　但此刻看着台上的她，涂珩忽然觉得，也许该惊讶的是自己。
　　四年前栀子花丛里那个红着眼睛说“我也喜欢你”的女孩，已经长成了如今站在聚光灯下从容不迫的女性。她的光芒不再需要借助任何人的反射，而是自己就在发着光。
　　颁奖环节结束，自由交流时间。余佳慧很快被人群围住——有同行请教经验的，有媒体想要采访的，有基金会寻求合作的。
　　涂珩站在人群外围，远远地看着她。她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偶尔会抬手比划，眼睛亮亮的。那些专业术语从她口中说出来，自然得像是母语。
　　“余老师现在可是我们这里的明星。”旁边一个中年老师凑过来，递了根烟，“你是……”
　　“朋友。”涂珩婉拒了烟，“从上海来看她。”
　　“哦，上海。”老师打量着他，“余老师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在这里干了快两年。我们都劝她，这么优秀，去大城市发展多好。但她总说，事情还没做完。”
　　涂珩点头：“她是这样的人。”
　　“是啊。”老师感叹，“现在的年轻人，能静下心来做实事的，不多了。”
　　人群逐渐散去，余佳慧终于有空喝口水。她端起纸杯，目光不经意扫过会场后方，然后愣住了。
　　涂珩站在那里，微笑着朝她挥手。
　　余佳慧几乎是跑过去的，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你怎么来了？！”
　　“来出差，顺便看你。”涂珩没说特意提前结束工作的事，“恭喜。”
　　余佳慧的眼睛亮得惊人：“你看到了？刚才……我刚才没紧张吧？”
　　“没紧张，非常好。”涂珩认真地说，“好到……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余佳慧的脸红了：“瞎说。”
　　“真的。”涂珩看着她，“你知道吗？刚才你站在台上的样子，让我想起第一次见你主持毕业晚会的时候。但那时候你还会偷偷看手卡，现在……完全不需要了。”
　　余佳慧低头笑了，笑容里有骄傲，也有羞涩：“别夸我了，再夸我该飘了。”
　　“该飘。”涂珩说，“你有这个资格。”
　　晚餐是州教育局安排的宴会。余佳慧作为获奖者，被安排在主桌，和领导们坐在一起。涂珩则被安排在后排的来宾席。
　　宴席开始，领导致辞，举杯。余佳慧端着酒杯，得体地应酬着。她会认真听每个人说话，会在适当的时候接话，会在有人试图劝她多喝时巧妙地转移话题。
　　涂珩远远地看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骄傲，欣慰，还有一点点……陌生。
　　那个需要他提醒按时吃饭的女孩，那个会在电话里撒娇说想他的女孩，那个在山村小学里素面朝天穿格子衬衫的女孩，和此刻这个游刃有余地周旋在正式场合的女性，是同一个人。
　　却又不太一样。
　　“涂先生？”旁边有人叫他，“你是余老师的男朋友吧？”
　　涂珩回过神，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您是……”
　　“我是省教育发展基金会的。”男人递上名片，“我们正在筹备一个大型的乡村教育项目，想邀请余老师做项目总监。”
　　涂珩接过名片，没有立刻回应。
　　男人继续说：“年薪是现在的三倍，提供昆明市区住房，还有出国考察的机会。我知道余老师现在在基层很有情怀，但情怀不能当饭吃，对吧？年轻人，还是要为未来考虑。”
　　涂珩看着名片，又抬头看看主桌上谈笑风生的余佳慧，忽然笑了：“这话，您应该直接跟她说。”
　　“我说了。”男人摇头，“她婉拒了，说什么‘项目还没完成’。但我觉得，可能是在等更好的条件。你作为男朋友，可以帮忙劝劝。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可惜。”
　　涂珩把名片还回去：“我不会劝她。”
　　男人愣住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涂珩说，“而且我相信，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男人还想说什么，涂珩已经站起身：“失陪一下。”
　　他走到宴会厅外的露台，夜风吹来，带着初冬的凉意。露台正对着红河州府的城市夜景，灯火比山村明亮得多，却也比不上上海。
　　手机震动，是余佳慧发来的消息：“你在哪？我找你半天。”
　　“露台。”
　　两分钟后，余佳慧提着裙摆跑出来，脸颊因为喝酒而泛红：“你怎么跑出来了？里面太闷了？”
　　“透透气。”涂珩看着她，“你呢？可以溜出来吗？”
　　“我说去洗手间。”余佳慧狡黠地眨眨眼，“领导们还在喝，一时半会儿不会找我。”
　　她走到栏杆边，长长地舒了口气：“累死了，比上一天课还累。”
　　涂珩站在她身边：“刚才有人找我，想让我劝你接受省里的工作。”
　　余佳慧侧过头看他：“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不会听我的。”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自己要什么。”涂珩看着远处的灯火，“而且，你从来不需要别人替你决定。”
　　余佳慧沉默了。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抬手整理，手腕上的银色手链在灯光下闪烁——那是涂珩去年生日送她的，很简单的款式，她却每天都戴着。
　　“其实……”她轻声说，“有时候我也会动摇。看到同学们在大城市买房买车，看到同行去了更好的平台，我也会想，我留在这里是不是太傻了。”
　　“那为什么还留下？”
　　“因为早上醒来，想到今天要去上课，会有孩子等着我，我就觉得……值得。”余佳慧转头看他，“涂珩，你知道吗？这里的孩子，很多人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但因为他们认识字了，会读书了，他们至少可以通过书，看到山外面的世界。”
　　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也许我改变不了他们的命运，但我至少给了他们一个可能——一个通过知识改变命运的可能。”
　　涂珩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城老街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因为一颗糖笑得眼睛弯弯，说：“谢谢哥哥。”
　　时光荏苒，那个小女孩长大了，长成了如今这个眼睛里装着星辰大海的女性。
　　“余佳慧。”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涂珩认真地说，“你发光的样子，特别好看。”
　　余佳慧的脸更红了：“你今天怎么回事，净说好听的。”
　　“不是好听的，是实话。”涂珩说，“看着你在台上领奖，看着你被那么多人围着请教，看着你坚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我觉得，我可能配不上你了。”
　　“胡说！”余佳慧立刻反驳，“你胡说什么呢！”
　　“是真的。”涂珩笑了，“四年前，我觉得我要努力，要快点长大，要配得上你。现在我发现，无论我怎么努力，你都跑得更快，飞得更高。”
　　余佳慧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涂珩，你听好了。我不管我现在是什么样子，我永远都是那个在栀子花丛里答应等你的女孩。你不需要配得上我，因为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配得上’或者‘配不上’的问题。”
　　她握得很紧：“你是涂珩，是我喜欢了十一年的人。这就够了。”
　　夜风吹过，远处传来宴会的喧闹声。露台上却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而且，”余佳慧继续说，“你说我飞得高，但你知道吗？无论我飞得多高，线都在你手里。因为我知道，飞累了的时候，可以回到你身边。这对我来说，比任何奖杯都重要。”
　　涂珩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那就说好了。”他说，“你尽管飞，线在我这儿。累了就回来，我一直在。”
　　“说好了。”
　　宴会厅里有人喊余佳慧的名字。
　　“我得回去了。”她说，“你呢？今晚住哪？”
　　“订了酒店，就在附近。”
　　“那我结束了过去找你？”
　　“好。”
　　余佳慧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转身要走，又回头：“涂珩。”
　　“嗯？”
　　“谢谢你。”她笑了，“谢谢你让我知道，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余佳慧。”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涂珩靠在栏杆上，看着夜色里她消失的方向，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骄傲。
　　是啊，她永远都是余佳慧。
　　那个从江城老街走出来的女孩，那个在栀子花丛里红着眼睛说“我也喜欢你”的女孩，那个在云南山村里教孩子读书的女孩，那个如今站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女性。
　　一直都是她。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她飞得高的时候仰望她，在她累的时候接住她，在她需要的时候告诉她：
　　“你发光的样子，特别好看。”
　　“而我会一直在这里，看你发光。”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依旧。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一个在仰望中深爱，一个在发光中回望。
　　这样就很好。
　　因为最好的爱情，从来不是谁仰望谁，而是两个人都成为了更好的自己之后，依然选择彼此。
　　而他，永远都会选择她。
　　无论她飞得多高，无论她发多少光。
　　因为她是余佳慧。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