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姐和涂先生》只赚十块钱

40、新人

　　新人的战场
　　九月的上海依然闷热。涂珩坐在陆家嘴某栋写字楼的28层会议室里，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
　　这是他入职这家国际投行的第三个月。作为今年唯一一个被录用的应届毕业生，他的每一天都像是踩在高空钢丝上——不能出错，不能露怯，甚至不能表现出“新人”的茫然。
　　“涂珩，NTS项目的尽调报告整理好了吗？”项目经理李薇推开会议室的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快好了，李总。”涂珩抬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还差最后的数据核对。”
　　“下午两点前发我邮箱。”李薇看了眼手表，“客户三点要开电话会议。”
　　“好的。”
　　门重新关上。涂珩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回到三台显示器上——左边是财务报表，中间是行业分析模型，右边是正在撰写的报告。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偶尔停下来，用计算器核对数据。窗外的黄浦江缓缓流淌，游船如织，但他无暇去看。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报告发送。
　　涂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太阳穴突突的跳动。三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后，大脑像是被抽干了。
　　手机震动，是余佳慧的消息：“吃午饭了吗？”
　　他看了眼时间——两点零七分。还没。
　　“马上吃。”他回复，然后补充，“你呢？”
　　“刚和孩子们一起吃完。”余佳慧发来一张照片——简陋的食堂里，她和几个小学生坐在一起，餐盘里是简单的两菜一汤，“今天有红烧肉，虽然肉不多，但孩子们可高兴了。”
　　涂珩盯着照片里她的笑脸，忽然觉得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他站起身，准备去楼下便利店买个三明治。
　　电梯下行时，手机又震了一下。余佳慧：“记得按时吃饭，你的胃经不起折腾。”
　　涂珩笑了。她总是这样，隔着千里万里，却能精准地戳中他的软肋。
　　“知道了，余老师。”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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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利店的三明治索然无味，但涂珩还是强迫自己吃完。回到办公室时，李薇已经在他的工位旁等着了。
　　“报告我看了，有几个问题。”李薇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报告，上面用红笔画了不少圈，“来我办公室。”
　　涂珩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好的。”
　　李薇的办公室是全落地窗的，视野极好。她坐在办公桌后，示意涂珩坐下。
　　“首先，第17页的现金流预测，你用了去年同行业公司的均值。”李薇的语调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但NTS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模式有明显的季节性，均值不能准确反映实际情况。”
　　涂珩点头：“是我考虑不周。”
　　“第二，竞争对手分析里，你漏了华新科技。”李薇翻到下一页，“这家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最近拿到了新专利，很可能成为搅局者。”
　　“我马上去查。”
　　“第三……”李薇抬起头，看着涂珩，“整体行文太学术了。这是给客户看的商业报告，不是毕业论文。客户要的是清晰的结论和可操作的建议，不是复杂的模型推导。”
　　涂珩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我明白了。”
　　李薇把报告推过来：“今晚改完，明早我要看到新版本。”
　　“好的。”
　　走出办公室时，涂珩感觉后背的衬衫又湿了一层。他回到工位，盯着那密密麻麻的红圈，忽然想起大学时在实验室做项目的日子——那时候也经常被导师挑刺，但至少，他知道那些问题都有标准答案。
　　而职场上，很多时候连标准答案都没有。
　　晚上七点，办公室的人陆续离开。涂珩点了外卖，继续改报告。九点时，李薇又来了，这次换了平底鞋，肩上挎着健身包。
　　“还没走？”她问。
　　“改报告。”涂珩头也没抬。
　　李薇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现金流那块，可以试试用季度滚动预测，而不是年度平均。”
　　涂珩手指一顿：“季度滚动？”
　　“嗯，考虑到他们的业务特性，按季度分别建模会更准确。”李薇看了眼手表，“我约了私教课，先走了。有问题随时发我消息。”
　　“谢谢李总。”
　　李薇走后，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涂珩按照她的建议修改模型，果然更加贴合实际情况。他一边改一边想，这就是职场和学校的区别——学校里教你标准解法，职场里却要你自己找出最适合的路径。
　　改完现金流部分，已经十一点了。涂珩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
　　手机屏幕亮起，是余佳慧的视频请求。他接通，戴上耳机。
　　“还在加班？”余佳慧那边很暗，只有台灯的光，“声音听起来好累。”
　　“改报告。”涂珩揉了揉太阳穴，“你呢？这么晚还不睡？”
　　“在备课。”余佳慧把镜头转向桌上的教案，“明天要给孩子们讲《小王子》，我想准备得充分一点。”
　　她转回镜头，仔细看着涂珩：“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
　　“撒谎。”余佳慧撇嘴，“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右眼会眨得快一点。”
　　涂珩愣住：“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知道就行。”余佳慧说，“所以，说实话，晚饭吃的什么？”
　　“……便利店三明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余佳慧叹了口气：“涂珩，我知道你刚工作压力大，想表现好。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虽然老套，但是真理。”
　　“我知道。”涂珩低声说，“但有时候……真的顾不上。”
　　“那就让我帮你顾。”余佳慧的声音温柔下来，“这样，以后每天饭点，我都给你发消息提醒。你要是按时吃了，就给我拍张照片。要是没吃……”
　　她顿了顿：“要是我连续三天没收到照片，我就飞上海监督你吃饭。”
　　涂珩笑了：“那么远，太麻烦了。”
　　“不麻烦。”余佳慧认真地说，“对我来说，你比什么都重要。”
　　窗外的陆家嘴灯火通明，黄浦江上的游船缓缓驶过。涂珩看着手机屏幕里余佳慧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冰冷的钢筋水泥森林，也有了一丝暖意。
　　“好。”他说，“我答应你。”
　　“那现在呢？晚饭吃了吗？”
　　“……还没。”
　　“现在！立刻！马上去吃！”余佳慧做出凶巴巴的表情，“不然我真的买机票了。”
　　“好好好，现在就去。”涂珩笑着关掉电脑，“想吃什么？”
　　“热乎的，有汤的。”余佳慧说，“你胃不好，别吃凉的。”
　　涂珩拿着手机走出办公室，走进深夜依旧热闹的上海街道。他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粥店，点了份皮蛋瘦肉粥。
　　“看，热乎的，有汤的。”他把镜头对准粥碗。
　　余佳慧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快吃吧，吃完赶紧回去休息。”
　　涂珩边吃粥边和她聊天。余佳慧讲今天学校里发生的趣事——有个小男孩把《小王子》里的玫瑰花画成了仙人掌，说这样更坚强；有个小女孩问，为什么小王子要离开他的星球。
　　“你怎么回答的？”涂珩问。
　　“我说，有时候离开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更好地回来。”余佳慧说，“就像老师我，离开城市来到这里，是为了以后能带更多的好书回来给孩子们。”
　　涂珩舀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这话，好像也适合他。
　　离开校园，来到这个竞争激烈的地方，不也是为了更好地回去——回到江城，回到有余佳慧的未来里？
　　粥喝完了，身体暖和起来。涂珩结账，走回写字楼。
　　“该睡了。”余佳慧在电话那头说，“明天还要早起吧？”
　　“嗯，八点半晨会。”
　　“那快去洗漱睡觉。”余佳慧的声音柔软下来，“晚安，涂珩。”
　　“晚安。”
　　挂了视频，涂珩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墙上自己的倒影——眼下有淡青色，下巴上冒出了胡茬，衬衫领口有些松了。
　　但他眼神里，有光。
　　回到办公室，他重新打开电脑，不是要继续工作，而是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职场生存指南——涂珩版”。
　　第一行，他写下：“1. 按时吃饭（否则某人会飞过来监督）”
　　第二行：“2. 不懂就问（李总今天教了我季度滚动预测）”
　　第三行：“3. 把复杂问题简单化（客户要的是结论，不是推导过程）”
　　写完这三条，他保存文档，关机。
　　走出写字楼时，已经凌晨一点。上海的夜空难得能看到几颗星星，在霓虹灯的夹缝里闪烁。
　　涂珩仰头看了一会儿，想起余佳慧说的云南的星空。
　　快了。他想。
　　等他在这个战场上站稳脚跟，等她走完想走的路。
　　他们就可以一起看星星了。
　　不是隔着手机屏幕，不是在不同的城市。
　　是在一起。
　　真正的在一起。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涂珩裹紧外套，走向地铁站。
　　脚步依然疲惫，但心里是踏实的。
　　因为知道，无论多累，总有人在千里之外，惦记着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
　　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
　　为了那个惦记着他的人。
　　也为了，不辜负那个人的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