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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交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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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错的轨迹,重叠的心
三月,上海。
黄浦江边的国际会议中心灯火通明。涂珩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苏打水,看着窗外的外滩夜景。
身后是金融创新论坛的晚宴现场。西装革履的人们举着香槟,用中英文混杂的术语交谈,交换名片时眼神锐利得像在评估一只股票。
“涂先生,年轻有为啊。”一位中年投资人走过来,递上名片,“听说你是理大这届最优秀的毕业生?”
“您过奖了。”涂珩接过名片,礼貌地微笑。
“有没有兴趣聊聊我们新成立的基金?”对方开门见山,“我们看好年轻人,尤其是像你这样有实战经验的。”
涂珩听着,目光却落在手机屏幕上。五分钟前,余佳慧发来一张照片——她站在一个简陋的舞台上,背后挂着“乡村儿童阅读大赛”的横幅。照片里的她笑得眼睛弯弯,手里捧着一个用报纸做的手工奖杯。
配文:“我们的孩子得了第一名!虽然奖品只是新书包和绘本,但他们高兴坏了。”
涂珩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快速打字回复:“真棒。你比他们还高兴吧?”
几乎是立刻有了回复:“那当然!你不知道这些孩子多努力……”
“涂先生?”投资人提高了声音。
涂珩抬起头,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家里有事。”
他礼貌地结束对话,走到安静的角落,拨通了视频电话。
电话接通时,余佳慧那边很暗,像是在室外。
“你在哪?”涂珩问。
“学校的操场上。”余佳慧把镜头转了一圈——确实是操场,简陋的水泥地,两个破旧的篮球架,“孩子们都睡了,我出来透透气。”
“累吗?”
“累,但值得。”余佳慧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却依然明亮,“今天有个小女孩问我:‘老师,书里的人为什么可以过那么好的生活?’我说:‘因为他们努力,而且相信未来。’”
她顿了顿:“然后小女孩说:‘那我也可以吗?’”
涂珩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怎么回答的?”他问。
“我说:‘当然可以。而且老师会帮你。’”余佳慧笑了,笑容在手机屏幕里有些模糊,却依然温暖,“涂珩,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觉得,改变世界是很大的事。但现在发现,也许就是从告诉一个孩子‘你可以’开始的。”
晚宴那边有人喊涂珩的名字。他回头看了一眼,对余佳慧说:“等我一下。”
他走到宴会厅,对同事说了几句话,然后径直走向电梯。电梯下行,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也松了些。
走出会议中心,黄浦江的夜风扑面而来。涂珩重新拨通视频,这次他开了后置摄像头,让余佳慧看外滩的灯火。
“哇,好漂亮。”余佳慧在那头说,“你在外面?”
“嗯,出来透透气。”涂珩沿着江边慢慢走,“跟你聊会儿。”
“你不是在参加活动吗?”
“活动不重要。”涂珩说,“听你说话比较重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余佳慧小声说:“涂珩,你真好。”
“是你好。”涂珩看着江面上的游船,“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他们就这样聊了二十分钟。涂珩讲论坛上听到的有趣观点,余佳慧讲乡村孩子们的趣事。一个在上海的金融中心,一个在不知名的乡村小学,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却像并肩走在同一条路上。
挂电话前,余佳慧说:“对了,下个月我要去北京参加一个教育创新大赛。如果拿奖的话,有机会拿到更多资源。”
“什么时候?我看看能不能调时间。”
“不用,你忙你的。”余佳慧说,“我这次要自己试试看。”
涂珩愣了愣,然后笑了:“好,那加油。”
“嗯,加油。”
挂了电话,涂珩没有立刻回宴会厅。他在江边站了很久,看着对岸陆家嘴的高楼,又想起余佳慧镜头里那个简陋的操场。
两个世界,却奇异地在他心里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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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北京。
余佳慧站在国家图书馆的演讲厅后台,手心里全是汗。她穿着从江大借来的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稿子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
台下坐满了人——教育专家、投资人、公益机构代表。这是她第一次站在这么大的舞台上,第一次不是为了主持,而是作为项目陈述人。
“别紧张。”旁边一起参赛的队友拍拍她的肩,“我们准备得很充分了。”
余佳慧点头,深吸一口气。她拿出手机,想给涂珩发条消息,却先看到了他发来的:
“加油。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们心里最棒的余老师。”
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她还没来得及回复,主持人的声音就响起了:“有请‘萤火虫阅读计划’团队上台陈述。”
余佳慧把手机塞进口袋,走上舞台。聚光灯打下来的瞬间,她反而平静了。
她开始讲那个乡村小学的故事,讲孩子们第一次拥有图书角时的眼神,讲那个问她“我可以吗”的小女孩,讲他们如何用旧报纸做奖杯,如何用画笔画出心中的故事。
她没有用华丽的PPT,没有堆砌数据,只是讲真实的故事。讲到一半时,她看到台下有评委在擦眼角。
陈述结束,掌声响起。余佳慧鞠躬,走下舞台时,腿有些软。
回到后台,她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涂珩又发了一条消息:
“刚开完会。怎么样?”
余佳慧打字:“讲完了,手还在抖。”
“我在看直播。”涂珩回复,“讲得很好。”
余佳慧愣住了:“你怎么有直播链接?”
“找主办方要的。”涂珩说,“虽然只能看十分钟,但够了。我看到你站在台上的样子,很骄傲。”
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余佳慧靠在墙上,用手捂住眼睛。队友们围过来,以为她是因为紧张而哭,纷纷安慰她。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眼泪是因为——在人生重要的时刻,有人跨越千里,用他的方式陪在身边。
那天晚上,“萤火虫阅读计划”拿到了创新奖。虽然不是最高奖项,但获得了投资人的关注,还有几家公益机构表示愿意合作。
颁奖典礼后,余佳慧一个人走出会场。北京的四月夜风很凉,她裹紧了外套,站在街边打车。
手机响了,是涂珩的视频请求。
接通时,他那边是机场的候机厅。
“你这是……”余佳慧惊讶。
“来北京出差。”涂珩说,“明天早上跟客户开会。所以今晚……有时间见个面吗?”
余佳慧的眼睛亮了:“你在哪个机场?”
“首都机场,刚落地。”涂珩看着她,“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我来找你。”余佳慧说,“我知道机场附近有家24小时书店,很安静。”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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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书店真的24小时营业。凌晨一点,店里只有零星几个旅客在看书。
余佳慧赶到时,涂珩已经坐在角落的沙发里,面前摊着一本财经杂志,但显然没在看。他抬起头,看见她,嘴角就扬了起来。
“恭喜。”他说。
余佳慧在他对面坐下:“谢谢。”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了。笑容里有疲惫,有满足,有千言万语不必说的默契。
“累吗?”涂珩问。
“累。”余佳慧靠在沙发上,“但高兴。”
“我也是。”涂珩说,“今天签了个大单,累,但高兴。”
服务生送来两杯热可可。余佳慧捧着杯子,热气氤氲了她的脸。
“涂珩。”她轻声说,“有时候我会想,我们这样……正常吗?你在金融峰会上谈几千万的项目,我在乡村小学教孩子识字。我们的生活几乎没有交集。”
涂珩想了想:“那什么是正常的呢?”
“我也不知道。”余佳慧说,“可能就是……朝九晚五,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周末一起去超市。”
“那样的生活很好。”涂珩点头,“但我们现在的生活也很好。”
他看着窗外——机场高速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河,奔向各自的远方。
“也许正常不是某种固定的模式。”涂珩说,“而是两个人都能在自己的位置上感到踏实,并且知道对方在另一个位置上,也同样踏实。”
余佳慧沉默了。她看着涂珩,看着他眼下的淡青色——那是长期熬夜的痕迹,看着他已经能熟练打领带的模样,看着他身上渐渐沉淀下来的、成年人的稳重。
然后她想起三年前,在栀子花丛里告白的那个少年。紧张,青涩,眼睛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他还是他。她也还是她。只是他们都长大了,走到了更广阔的世界里,看到了更远的风景。
“你说得对。”余佳慧说,“我们都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并且……都走得很好。”
涂珩伸出手,握住她的:“那就够了。”
书店里的轻音乐缓缓流淌。窗外的机场,又一架飞机起航,红色的航行灯在夜空中闪烁,像一颗移动的星星。
凌晨两点,涂珩送余佳慧回酒店。分别时,他说:“下周我要去深圳,大概一周。”
“我下周末回江城。”余佳慧说,“然后可能要去云南,有个新的项目点要考察。”
“那我们……可能又要一个月见不到了。”
“嗯。”
两人站在酒店门口,四月的夜风吹起余佳慧的头发。
“余佳慧。”涂珩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们都忙到真的见不上面了,怎么办?”
余佳慧想了想:“那就视频,像今天这样。”
“如果视频的时间都没有呢?”
“那就发消息,哪怕只有一句‘早安’。”
“如果连发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呢?”
余佳慧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那就在心里说。”她轻声说,“我相信,只要心里有对方,就永远不会走散。”
涂珩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上前一步,很轻地拥抱了她。
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很久,但足够温暖。
“去吧。”涂珩说,“早点休息。”
“你也一样。”
余佳慧转身走进酒店,在电梯关门前回头——涂珩还站在路灯下,朝她挥手。
电梯门缓缓合上,楼层数字开始跳动。余佳慧靠在电梯壁上,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很美好。
不是因为拿了奖,不是因为见到了涂珩。
而是因为,在这个忙碌的世界里,他们各自奔赴,各自发光,却依然能在某个凌晨,在陌生的城市里,安静地见一面,说一句“加油”。
这就够了。
爱不是捆绑,不是牺牲。
而是——你在你的战场奋战时,知道有个人在他的战场同样努力。你们朝着不同的方向,却有着相同的认真。
而所有的方向,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个未来。
一个由两个完整的、独立的、闪闪发光的人,共同创造的未来。
电梯到达,门开了。余佳慧走出去,脚步坚定。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
而在那之前,他们都会继续前行——在不同的轨道上,以不同的方式,成为各自世界里,最好的那个人。
然后,在某个时刻,他们会再次相遇。
那时候,两个更好的灵魂,会认出彼此,并微笑着说:
“好久不见。”
“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