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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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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重量
十二月的风开始带上刀刃般的锋利时,涂珩在理大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近乎机械的节奏。
清晨五点四十,天还没亮透,他已经洗漱完毕。六点整,出现在学校东门的“晨光”咖啡馆,系上深棕色的围裙,开始准备开店。
“早啊涂珩。”店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陈,总爱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今天有新品试喝,记得提醒顾客。”
“好的陈姐。”
咖啡机预热的声音,磨豆机的嗡鸣,烤箱里牛角包渐渐膨胀的香气——这些构成了涂珩清晨的背景音。他的手很稳,拉花时能做出漂亮的树叶图案,这是练了三个月的结果。
七点半,第一批早课的学生涌进来。涂珩熟练地收银、出餐、清理桌面,动作精准得像在解一道物理题。
“学长,你又在这儿打工啊。”一个理大女生红着脸递过校园卡,“美式,谢谢。”
涂珩点头,接过卡,转身做咖啡。女生在柜台前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小声问:“学长,周六晚上我们社团有聚餐,你……有空吗?”
“要打工。”涂珩头也没抬,把咖啡递过去,“小心烫。”
女生的脸更红了,接过咖啡匆匆离开。
陈姐在后台看着,摇了摇头。这孩子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了。不过手巧,记性好,做事从不拖沓——这样的兼职生可遇不可求。
八点二十,早班结束。涂珩解下围裙,抓起书包冲向教学楼。八点半有微积分课,教授对迟到零容忍。
奔跑在晨光里的理大校园里,涂珩会想起余佳慧。这个时间,她应该刚在江大食堂吃完早饭,正准备去上第一节课。如果运气好,她可能会发来一条消息:“早呀,今天江城降温了,记得加衣服。”
今天运气不错。冲进教室的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
余佳慧发来一张照片:江大图书馆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几乎掉光了。配文:“据说要下雪了,你的厚衣服够吗?”
涂珩在教授进门前快速回复:“够。你也是。”
然后手机静音,放进书包最里层。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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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积分、大学物理、C++程序设计、工程制图……涂珩的课表排得像棋盘一样密。理大的工科出了名的严苛,期中考试刚过,已经有同学在讨论转专业的事。
但涂珩不能转。他需要这个专业的奖学金——金额最高,能覆盖大部分学费和生活费。
午饭在食堂解决,十五分钟。然后去图书馆,找一个角落的位置,开始做咖啡店陈姐布置的“作业”:整理上个月的销售数据,分析新品反馈,写一份简单的报告。
这是兼职的一部分,但涂珩做得比要求的更细致。陈姐因此给他涨了时薪,还允许他在没客人的时候看书。
下午的课从两点到五点二十。下课后,再次冲向咖啡店——晚班从五点半到九点半。
“今天的数据分析我发您邮箱了。”涂珩一边系围裙一边说。
陈姐正在清点库存,闻言抬头:“这么快?我昨晚才说的。”
“午休时间做的。”
陈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涂珩,你这么拼,是为了什么?”
涂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需要钱。”
“我知道需要钱。”陈姐走过来,“但理大的学生,兼职的多了去了,没见过你这么拼的。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周末还接了家教——你睡觉吗?”
“睡的。”涂珩开始擦咖啡机,“每天六小时,够。”
陈姐叹了口气:“年轻是好,但也别把弦绷太紧了。”
涂珩没说话。他知道陈姐是好意,但他没办法解释——解释妈妈每个月的药费,解释他想提前毕业的打算,解释那个在江对岸的女孩。
九点半,晚班结束。涂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时,室友们正在打游戏。
“珩哥回来了!”上铺的赵磊摘下耳机,“吃饭了吗?”
“吃了。”涂珩放下书包,“你们继续。”
他拿起洗漱用品去水房,冷水拍在脸上时,困意稍微散去一些。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还算清明。
回到宿舍,戴上耳机,打开台灯。摊开书本时,已经十点了。
今天要复习的是工程力学。公式、图表、例题……涂珩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手里的笔不时在草稿纸上演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余佳慧的视频通话请求。
涂珩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五。他起身走到走廊,接通。
“还在学习?”余佳慧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她宿舍的书桌。
“嗯。你呢?”
“刚赶完一篇推送。”余佳慧揉了揉眼睛,“好累啊。你看起来也很累。”
“还好。”涂珩靠着墙壁,“今天顺利吗?”
“还行,就是……”余佳慧顿了顿,“就是有点想你了。”
涂珩的心软了一下。走廊的灯光昏暗,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也是。”他说。
短暂的沉默。两个人就隔着屏幕看着彼此,谁也没说话。
“涂珩。”余佳慧忽然说,“我们……是不是很久没见面了?”
涂珩算了一下:十二天。上次见面还是初雪那天。
“十三天。”他说。
“你去江城复查阿姨那次,还说八月份带我去江城玩呢。”余佳慧的声音低了下去,“结果一学期都快结束了。”
涂珩握紧了手机:“寒假。寒假一定。”
“嗯。”余佳慧点点头,努力笑了笑,“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忙你的,我这边也一堆事呢。”
但她眼睛里的失落,涂珩看得清楚。
“下周末。”他说,“下周末我一定过去。”
“你不是要带家教吗?”
“调一下时间。”
余佳慧盯着他看了几秒:“涂珩,你别太累。我真的可以等。”
“我知道。”涂珩轻声说,“但我不想让你等太久。”
挂了视频,回到宿舍已经十一点。室友们准备睡了,涂珩关了台灯,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继续看书。
微弱的灯光照在书页上,公式和数字在黑暗中浮动。涂珩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旁边的风油精抹了一点在太阳穴上——这是余佳慧上次来的时候买的,她说理大实验室味道重,这个能提神。
清凉的气味窜入鼻腔,他想起她递过来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心疼,又故作轻松地说“别太拼啦”。
不能太拼吗?
涂珩看着书本上的字,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些画面:妈妈坐在轮椅上,低头看药费单时微微蹙起的眉;填报志愿那天,他查遍所有学校所有专业,最终圈定理大时心里的那声叹息;还有余佳慧站在江大校门口,回头朝他挥手时被阳光勾勒出的轮廓。
他想早点毕业,找一份好工作,让妈妈不用再为医药费发愁。
他想早点毕业,有能力在江城或者文华里买一个小房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
他想早点毕业,然后……
然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余佳慧面前,不用计算每一次见面的时间成本,不用在“去看她”和“去打工”之间挣扎选择。
凌晨一点,涂珩终于合上书。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躺下的瞬间,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余佳慧的消息:
“睡了没?我刚想起来,下周江城要降温到零下,我给你买了条围巾,周末带给你。”
然后是第二条:
“不许说不用,不许说不冷,不许说浪费钱。这是女朋友的命令。”
涂珩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他打字:
“遵命。晚安,女朋友。”
“晚安。快点睡。”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心里某个地方是暖的。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一点光。涂珩想起小时候,妈妈给他讲的故事里说,月亮会保佑努力的人。
那就再努力一点吧。他在睡着前想。
为了能早一点,再早一点,走到那个有她的未来里去。
月光安静地照着理大的宿舍楼,也照着江对岸的江大。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两个年轻人都已经沉入梦乡。
梦里,或许会有同一个春天——栀子花开的季节,他们都不用再奔跑,不用再计算时间,只是并肩走在开满花的路上。
不远了。涂珩在梦中喃喃。
再等等,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