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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石榴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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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树下的真相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日,补课照常在余佳慧外公外婆家进行。
这天讲的是立体几何中的空间向量。涂珩正在白板上画三维坐标系,笔尖划过板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余佳慧托着下巴看,眼镜滑到了鼻尖——这是她专注时的习惯动作。
“所以这个法向量应该这样求……”涂珩边说边写,侧脸在午后斜阳里轮廓分明。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慧慧外婆,在家吗?”
是涂妈妈的声音。余佳慧外婆在厨房里应道:“在呢在呢!小月来了?快进来!”
脚步声渐近,涂小月提着个竹篮走进院子。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在脑后松松挽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
“做了点桂花糕,想着给你们送些来。”涂小月笑着把篮子放在石桌上,这才注意到正在补课的两人,“哎呀,在补课呢?我是不是打扰了?”
“没有没有。”余佳慧外婆从厨房出来,擦着手,“正好休息会儿。小涂也累了两个小时了。”
涂珩放下白板笔:“妈。”
“你继续,不用管我。”涂小月摆摆手,目光自然地落在余佳慧身上,“这就是慧慧吧?都长这么大了。”
余佳慧站起来,礼貌地打招呼:“涂阿姨好。”
“好好。”涂小月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着她,眼里有温和的笑意,“上次见你的时候,才这么高呢。”她用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
余佳慧愣了愣:“涂阿姨……以前见过我?”
话一出口,她忽然觉得涂小月的眉眼有些熟悉——那种温和中带着坚韧的神态,那种看人时专注的眼神……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
江城老街,逼仄的出租屋,那个系着碎花围裙、笑着端出一盘金黄豆皮的年轻妈妈。她当时说:“涂妈妈,你做的真好吃,可比那天挤着都要去买的那家好吃多了。”
还有更早的,老街的树下,那个牵着涂珩的手走过来的女人,温柔地说:“别怕,阿姨陪你一起等警察来。”
所有的画面、声音、气味,在这一刻轰然涌回。
余佳慧瞪大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桌沿。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涂珩。
他还是那样平静地站在那里,但眼神里有一丝了然——他知道她认出来了。
阳光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些光斑忽然变得模糊,和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
多年前的江城老街,也是这样的午后阳光,一个小男孩递过来一颗彩纸包裹的奶糖,眼睛亮亮地说:“给你。”
那个小男孩的脸,慢慢、慢慢变成了眼前这张清俊的面容。
“你……”余佳慧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涂珩哥哥?”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涂珩”,而是那个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称呼——“涂珩哥哥”。
涂珩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很温柔的弧度:“嗯,是我。”
时间仿佛静止了。
院子里,外婆正和涂小月说着什么,声音变得遥远。余佳慧只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还有血液冲上耳膜的低鸣。
她看着涂珩,看着他温和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熟悉的微笑——这么多年了,那个笑容里的温暖居然一点都没变。
“你们……”涂小月看看儿子,又看看余佳慧,忽然明白了什么,笑了,“原来慧慧一直没认出来啊?”
余佳慧脸红了:“我……我就是觉得眼熟,但一直没对上……”
“正常正常。”涂小月笑得更开了,“小孩子长得快,变化大。珩珩也是,长高了好多。”
外婆也反应过来了:“哎呀!我就说小涂这名字听着耳熟!原来是当年江城那个小涂珩!这缘分,真是……”
大人们在感慨着奇妙的缘分,余佳慧却还处在震惊中。她盯着涂珩,大脑飞速运转,把所有的线索拼凑在一起:
书店里那个眼熟的男生。
转学第一天那种强烈的熟悉感。
补课时他那种超越年龄的耐心和温和。
还有他偶尔流露出的、仿佛早就认识她的眼神……
原来不是错觉。原来所有的“似曾相识”都有根有据。
“所以……”余佳慧深吸一口气,“你转学来我们班,也不是偶然?”
涂珩摇摇头:“是偶然。我知道你们在这个城市,但不知道你在这个学校,更不知道我们会在同一个班。”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余佳慧听出了一丝真诚的庆幸。
“那……你认出我了?”她问。
“第一天就认出来了。”涂珩诚实地说,“但你好像没认出来,我就没说。”
余佳慧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他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时,目光扫过她时那短暂的停顿。原来那不是错觉。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有点委屈,“我都纠结好久了,总觉得在哪见过你……”
涂珩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些:“我以为你记得。后来发现你不记得,又觉得突然说‘我们小时候认识’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了!”余佳慧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赶紧压低,“你知不知道我……”
她没说完。不知道什么?不知道她为了这点“熟悉感”纠结了多久?不知道她偷偷在脑海里搜索过多少遍可能的相遇场景?
“现在知道了。”涂珩轻声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外婆和涂妈妈对视一眼,都带着笑意悄悄退回了厨房,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石榴树下,只剩下他们俩。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秋风吹过,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余佳慧看着涂珩,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同桌。那些补课时积累的默契,那些学习间隙的闲聊,那些她以为只是“投缘”的相处——原来都有着更深厚的根基。
“你还记得吗?”她忽然说,“当年你给了我一颗糖。”
涂珩点点头:“记得。你当时吓得躲到水果摊后面。”
“我那时候以为你是坏人。”余佳慧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做得对。小孩子应该警惕陌生人。”
“但你不是陌生人。”余佳慧认真地说,“你是帮了我的人。”
涂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眼睛里,让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所以……”余佳慧鼓起勇气,“我们现在算是……重逢的老朋友?”
“嗯。”涂珩点头,“而且现在是同桌,还是你的补习老师。”
“那补习费……”
“照常。”涂珩很认真,“一码归一码。”
余佳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一码归一码。”
气氛轻松下来。那些因震惊而紧绷的情绪,渐渐被一种温暖的亲切感取代。原来那些莫名的熟悉感、那些自然的默契,不是凭空而来,而是有着跨越时光的因果。
厨房里飘出桂花糕的香气,和记忆中的某种味道重合——是那些年在江城,涂妈妈做的点心的味道。
“其实我一直记得那道三鲜豆皮的味道。”余佳慧轻声说,“我妈后来经常做,但总是说没有涂妈妈做得好。”
涂珩眼里有光闪动:“我妈知道你爱吃,前几天还说要再做一次。”
“真的吗?”
“嗯。等下次补课结束,如果你有空……”
“我有空!”余佳慧抢答,然后意识到自己太急切了,脸又红了。
涂珩笑了,这次是那种很放松、很开心的笑。余佳慧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浅浅的弧度,而是真正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容。
她忽然觉得,这个笑容比什么都珍贵。
风吹过院子,石榴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老街特有的声音:自行车的铃声,小贩的叫卖,邻居家收音机里的戏曲声。
而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在十一月的阳光下,两个童年时相遇又分离的孩子,在兜兜转转多年后,终于真正地认出了彼此。
这一次,不再是老街上的短暂交汇,不再是书店里的擦肩而过,而是真真切切的、面对着面的重逢。
余佳慧看着涂珩,看着这个曾经给她一颗糖、安抚她恐惧的小哥哥,现在成了她的同桌、她的补习老师、她……很重要的朋友。
她想说很多话,想问很多问题,但最后只是说:“谢谢你。”
谢谢当年的那颗糖。
谢谢现在的补习。
谢谢所有的,跨越时光依然存在的善意。
涂珩明白她在谢什么。他摇摇头:“不用谢。”
有些情谊,从很多年前那颗糖开始,就一直在时间里生长。如今,它终于破土而出,在这个秋天的院子里,开出了第一朵温暖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