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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江砚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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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养手续批下来的时候,凌城刚进入深秋。
那天下午,陆清川正在开视频会议,助理敲门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陆清川神色不变,只是抬手示意会议暂停,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梧桐叶正一片片飘落。陆清川站在窗前,拨通了江槐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吵,江槐的声音带着笑:“清川?我在时九家呢,他们今天开派对,时九调了新酒...”
“批了。”陆清川打断他。
电话那头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江槐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什么?”
“领养手续。”陆清川看着窗外旋转落下的叶子,“林晚,我们可以接她了。”
漫长的沉默。陆清川能听见电话那头江槐压抑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和笑声。
“真的?”江槐的声音抖得厉害。
“真的。”陆清川看了眼手表,“我现在去接你,我们去福利院。”
“现在?今天?”江槐的声音一下子慌了,“我还没准备好...儿童房的墙漆昨天才刷完,味道还没散,玩具也还没消毒...”
“江槐。”陆清川打断他,声音放柔了些,“孩子等不了了。她在福利院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不安。我们去接她回家。”
电话那头传来深深的吸气声,然后是江槐下定决心的声音:“好。你过来接我。”
*
时九家离陆氏大厦不远,是个顶层复式公寓。陆清川到的时候,派对正进行到高潮——音乐声震耳欲聋,一群人挤在开放式厨房的吧台边,看时九调酒。
时九第一个看见陆清川,立刻关了音乐:“哟,稀客啊。陆总今天怎么有空...”
“江槐呢?”陆清川打断他。
“书房呢,接完你电话就躲进去了。”时九挑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清川没回答,径直走向书房。推开门,江槐正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林晚,那个四岁的小女孩,眼睛很大,眼神很空。
“槐槐。”陆清川叫他。
江槐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清川,我害怕。”
陆清川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怕什么?”
“怕我做不好。”江槐的声音很小,“怕她不喜欢我,怕我教不好她,怕...”
“怕就对了。”陆清川说,“我也怕。但怕也要做。因为她需要我们。”
江槐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嗯。”
书房门被推开,时九和枭楠站在门口。时九抱着手臂,柠檬味的信息素因为好奇而微微浮动:“你们俩神神秘秘的,到底怎么了?”
江槐看向陆清川,陆清川点了点头。
“我们...”江槐深吸一口气,“我们要接孩子回家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时九瞪大眼睛,枭楠挑了挑眉,但很快,两人都露出了笑容。
“恭喜。”枭楠走过来,拍了拍陆清川的肩,“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孩子多大了?”时九问,“男孩女孩?”
“女孩,四岁。”江槐把手机递过去,“叫林晚。”
时九和枭楠凑过来看照片。枭楠看了会儿,说:“眼神有点躲闪,可能有点怕生。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孩子刚到一个新环境,可能会很抗拒。”
“我知道。”江槐说,“我们咨询过心理医生了。”
“咨询谁了?沈澜安?”时九问。
陆清川点头:“嗯。他给了很多建议。”
“那就好。”时九难得正经起来,“沈澜安是专业的。对了,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说。我家那个小混蛋(指他养的金毛)最近送去训练了,林野教得不错,要不要介绍给你们?孩子可能需要一些体能活动...”
“再说。”陆清川站起身,“我们先去接孩子。”
“等等。”枭楠叫住他们,转身去了厨房,很快拿着一个精致的盒子回来,“给孩子的见面礼。我自己做的糖果,成分很安全。”
江槐接过盒子,眼睛又红了:“谢谢...”
“谢什么。”枭楠笑,“赶紧去吧,别让孩子等。”
*
去福利院的路上,江槐一直很安静。快到的时候,他突然说:“清川,我想给晚晚改个名字。”
陆清川看向他:“想改成什么?”
“江砚晚。”江槐说,“跟我姓。砚,是文房四宝之一,希望她以后能静心读书。晚,保留她原来的名字,但取‘晚来天欲雪’的意境,是宁静美好的意思。”
陆清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很好听。江砚晚,我们的女儿。”
福利院里,院长已经等在办公室了。她详细交代了砚晚(从现在起,他们决定用新名字称呼她)的情况:轻微自闭倾向,语言发育迟缓,对陌生环境和人有强烈的抵触情绪。
“她不太说话,但会用画画表达。”院长拿出一本画册,“这是她在院里画的。最近几个月,画里开始出现兔子,她很喜欢兔子。”
江槐翻开画册,里面大多是简单的线条和色块,但确实有很多兔子。有的兔子在吃草,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哭。
他的心揪紧了。
“她在哪儿?”陆清川问。
“活动室。”院长带他们过去,“你们要做好准备,她可能不会理你们。”
活动室里,几个孩子正在玩游戏。砚晚独自坐在窗边的地毯上,抱着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看着窗外发呆。
江槐蹲下来,保持和她一样的高度,轻声说:“晚晚,我是江槐。”
砚晚没反应,甚至没看他一眼。
陆清川也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玉兔:“给你的。”
砚晚的视线终于动了。她盯着那个小玉兔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指尖刚碰到玉兔,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江槐屏住呼吸。
砚晚又试探了几次,最后终于把玉兔握在了手里。她抬起头,第一次正视陆清川,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不客气。”陆清川说,好像她真的说了谢谢一样。
砚晚低下头,一手抱着旧兔子,一手握着新兔子,不再看他们。
离开福利院的手续很顺利。砚晚的东西很少,一个小行李袋就装完了。上车时,她一直回头看着福利院的建筑,小手紧紧攥着兔子。
江槐坐在她旁边,轻声说:“晚晚,我们回家。”
砚晚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兔子玩偶里。
*
新家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儿童房是柔和的米白色调,墙上画着森林和小动物,书架上摆满了绘本。砚晚站在房间门口,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给自己的。
“喜欢吗?”江槐蹲下来问她。
砚晚看看房间,又看看江槐,然后抱紧了怀里的兔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这是你的床。”陆清川牵着她走进去,动作很轻,像怕吓到她,“这是书桌,这是衣柜...”
砚晚安静地跟着,走到书架前时,她停住了。书架最下面一层,放着一排崭新的兔子玩偶,各种颜色,各种姿势。
她看看那些新兔子,又看看自己怀里那个耳朵都破了的旧兔子,然后抱得更紧了。
江槐和陆清川对视一眼,都没说什么。
晚饭时,砚晚只吃了几口就不吃了,用手比了个“小”的手势。
“不饿?”陆清川问。
砚晚点头。
“那就不吃了。”陆清川把她从椅子上抱下来,“去玩吧。”
砚晚抱着兔子跑回儿童房,关上了门。
江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容垮了下来:“她是不是不喜欢这里...”
“给她时间。”陆清川握住他的手,“沈澜安说了,至少需要三个月,她才会慢慢接受新环境。”
晚上睡觉时,砚晚不肯睡自己的床,抱着兔子缩在墙角。江槐哄了半天没用,最后还是陆清川出马。他拿了个睡袋铺在儿童房的地毯上,躺了进去。
“我陪她。”他对江槐说。
江槐想说什么,但看到砚晚明显放松下来的神情,还是点了点头。
那晚,陆清川睡在儿童房的地上,江槐睡在主卧,辗转反侧到半夜。他悄悄起身,走到儿童房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砚晚睡着了,蜷缩在小床上,怀里抱着新旧两个兔子。陆清川躺在地铺上,一只手伸在床边,轻轻搭在砚晚的手上。
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温柔地笼罩着这一大一小。
江槐轻轻关上门,回到主卧。他想,这个家,终于要开始真正的融合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过程会这么难,这么慢。
*
一周后,时九和枭楠来做客。
“听说你们领养了个小公主?”时九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我和枭楠来朝拜一下。”
江槐苦笑着接过礼物:“她不太见生人,你们别吓到她。”
“放心,我们有分寸。”枭楠说,手里也提着东西,“林野听说你们领养孩子,特意让我带的,儿童体能训练手册,他说等孩子适应了,可以带她去他那儿玩。”
砚晚听到门铃声时就躲进了儿童房。时九和枭楠进来后,她更是不肯出来了。
“这么怕生啊。”时九摸摸鼻子,“我信息素是不是太冲了?”
“可能。”枭楠瞥他一眼,“柠檬味本来就刺鼻。”
“你茉莉味就好闻了?狐狸精。”
“狗男人。”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江槐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俩...”
儿童房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砚晚从门缝里往外看,眼睛好奇地盯着时九和枭楠——主要是盯着枭楠身后那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信息素实体化表现,枭楠偶尔会放松控制)。
枭楠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一笑,尾巴轻轻摇了摇。
砚晚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把门缝开大了一些,半个身子探出来。
“晚晚,”江槐轻声叫她,“这是时叔叔,这是枭叔叔。”
砚晚没说话,但也没躲回去。她看着枭楠的尾巴,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狐狸。”
虽然声音很小,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江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这是砚晚到家里后,第一次主动说话。
枭楠笑得更温柔了:“对,狐狸。喜欢吗?”
砚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过来,给你摸摸。”枭楠蹲下身,尾巴垂到地上。
砚晚看了看江槐,江槐鼓励地点点头。她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一步一步挪到枭楠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条毛茸茸的尾巴。
尾巴动了动,砚晚吓了一跳,但没缩手。她又摸了摸,眼睛亮了起来。
时九不甘示弱:“我也有尾巴!虽然平时不露出来...”说着,他身后浮现出一条半透明的柠檬色狗尾巴。
砚晚看看狐狸尾巴,又看看狗尾巴,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狐狸尾巴,软又蓬松,比狗尾巴好看。
时九:“...”受伤了。
那天,砚晚在客厅待了整整一小时,虽然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江槐身后,但至少愿意出来了。走的时候,枭楠把尾巴上的几根毛编成一个小环,送给砚晚。
“见面礼。”他说。
砚晚接过毛环,小声说:“谢谢。”
虽然还是没叫“叔叔”,但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送走时九和枭楠,江槐抱着砚晚,高兴得不行:“晚晚今天真棒。”
砚晚靠在他怀里,玩着那个毛环,没说话,但也没挣扎。
陆清川站在一旁看着,眼底有笑意。
又过了一周,沈澜安来做客。
作为心理医生,他的方式更专业。他没有急着接近砚晚,而是在儿童房门口的地上坐下,拿出一个沙盘和一些小玩具。
“晚晚,要一起玩吗?”他问,声音温和,“不玩也可以,我就在这儿坐着。”
砚晚在房间里画画,没理他。
沈澜安也不急,就坐在地上,自己摆弄沙盘。他摆了一个花园,花园里有小房子,有小兔子,还有三个人。
砚晚画了一会儿,偷偷往门口看了一眼。看到沙盘里的兔子,她眼睛动了动。
沈澜安注意到了,但没表现出来。他继续摆,在房子旁边加了一棵树,树上画了只小鸟。
砚晚放下画笔,慢慢挪到门口,但没出来,就坐在门里看。
沈澜安把一个小兔子玩具放到沙盘里:“小兔子找不到家了,谁来帮帮它?”
砚晚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房子。”
沈澜安微笑着把兔子挪到房子旁边:“这样?”
砚晚点头。
“小兔子饿了,怎么办?”
砚晚从自己的玩具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胡萝卜,放在兔子面前。
“谢谢晚晚。”沈澜安说。
那天下午,砚晚和沈澜安玩了整整两个小时。虽然她说话不超过十句,但至少愿意互动了。
走的时候,沈澜安对江槐和陆清川说:“进步很大。她已经开始接受这个环境了,下一步是建立信任。记住,不要强迫她,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江槐认真记下。
一个月后,林野来了。
他是体育教练,身材高大,砚晚一开始有点怕他——他太高了,但林野很有耐心。
“晚晚,想不想看魔术?”林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球。
砚晚好奇地看着。
林野把小球在手心里转了转,然后“变”没了。砚晚睁大眼睛,在他手上找来找去。
“在这里。”林野从她耳朵后面“变”出小球。
砚晚愣住了,然后...笑了。
很轻微的一个笑容,嘴角只是弯了一下,但江槐看到了,激动得抓住陆清川的手。
林野继续变魔术,变出各种小东西,最后变出一朵小花,送给砚晚。
“送给你。”他说。
砚晚接过小花,小声说:“...谢谢叔叔。”
这次叫了“叔叔”。
江槐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之后,砚晚开始一点点打开自己。她会在江槐做饭时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看,虽然还是不说话。她允许陆清川帮她扎头发,偶尔会指定要哪个颜色的皮筋。
但最大的突破,发生在三周后。
那天江槐感冒了,发烧。陆清川公司有事,只能让阿姨照顾。砚晚从幼儿园回来,发现江槐没在门口接她,小脸一下子就绷紧了。
她扔下书包就往楼上跑,推开江槐的房门,看见他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
砚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跑回自己房间,抱来那个旧兔子,爬上床,把兔子放在江槐枕边。
江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砚晚,愣了一下:“晚晚?”
砚晚不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江槐的额头。她的小手凉凉的,贴在发烫的皮肤上。
江槐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他握住砚晚的手:“我没事。”
砚晚还是不说话,但也没把手抽回去。她坐在床边,看着江槐,直到他重新睡着。
陆清川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江槐睡着了,砚晚趴在床边,小手还握在江槐手里,也睡着了。
他轻轻走进去,想把砚晚抱回房间。刚碰到她,她就醒了。
“陆...”砚晚小声说。
“嗯?”
“江...好了吗?”
陆清川的心像被什么击中了。他蹲下来,轻声说:“好多了。晚晚真懂事,知道照顾爸爸。”
砚晚低下头,玩着兔子耳朵,很久才说:“...爸爸?”
陆清川屏住呼吸:“嗯。江槐是爸爸,我也是爸爸。晚晚是我们的女儿。”
砚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很久,然后很小声地,试探地开口:
“爸爸...”
陆清川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把砚晚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哎...我在...”
砚晚在他怀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小声说:“两个...爸爸。”
“对。”陆清川的声音有点哑,“两个爸爸,都爱晚晚。”
那天晚上,江槐退烧醒来时,发现砚晚睡在自己旁边,小手还握着他的手。而陆清川坐在床边,看着他俩,眼底有温柔的光。
“怎么了?”江槐轻声问。
“晚晚叫我爸爸了。”陆清川说。
江槐愣住,然后眼眶红了:“真的?”
“真的。”
江槐转头看着熟睡的砚晚,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乖宝宝...”
砚晚在睡梦中动了动,往江槐怀里钻了钻,喃喃道:“...爸爸...”
江槐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枕头上。陆清川伸手,擦掉他的眼泪,又擦掉自己的。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洒进来,温柔地笼罩着这个终于完整的家。
从此风雨有人挡,前路有人陪。
江砚晚在睡梦中想,家,真好。
有两个爸爸的家,更好。
巢已筑好,雏鸟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