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春日准备 ...
-
# 第8章:春日准备
油灯熄灭后,黑暗像潮水般涌来。段蘋在梳妆台前坐了许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房间里家具的轮廓。铜镜在夜色中泛着幽微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她起身,走到床边。
床铺冰冷,被褥带着淡淡的霉味。这是段府最偏僻的小院,连下人房都不如。前世她住在这里时,只觉得屈辱,现在却觉得安全——偏僻意味着少人注意,意味着她可以暗中谋划。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段蘋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春日宴会。
前世,永昌二十三年八月中旬,女帝在御花园举办春日宴会,邀请皇室宗亲、三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参加。名义上是赏春,实际上是考察年轻一代的才华,为朝廷选拔人才。
那场宴会,段蓉去了。
段蘋没去。
因为王氏说,她年纪小,不懂规矩,怕冲撞贵人。
现在想来,不过是怕她抢了段蓉的风头。
段蘋睁开眼睛,黑暗中,她的眼神锐利如刀。
这一次,她要去。
不仅要去,还要在宴会上大放异彩。
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时,段蘋已经醒了。她坐起身,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声音——洒扫的沙沙声,丫鬟们压低的说笑声,远处厨房传来的锅碗碰撞声。
空气里飘着米粥的香味。
青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水汽蒸腾,带着清晨的凉意。
“小姐,您醒了。”青鸾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干布巾递过来。
段蘋接过布巾,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擦着脸,问道:“昨天交代你的事,今天能去办吗?”
青鸾的手顿了顿:“能……小姐,我已经想好怎么出去了。后门的张老头好赌,欠了一屁股债,给他点钱,他什么都肯做。”
“给他一两银子。”段蘋说,“告诉他,以后每个月都给他这个数,只要他守口如瓶。”
“是。”
段蘋擦完脸,走到衣柜前。
衣柜里只有几件衣服,颜色素淡,料子普通。她挑了件淡青色的襦裙,上面绣着细小的竹叶纹。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前世只在重要场合穿过。
她穿上衣服,坐在梳妆台前。
青鸾走过来,拿起梳子为她梳头。木梳从发间滑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段蘋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五岁的脸,清瘦,苍白,但眼睛里有光。
“梳个简单的发髻就好。”段蘋说。
“小姐,今天要去学堂吗?”
“去。”
段府有家学,请了先生教导族中子弟。段蘋虽然是女子,但因为皇室旁支的身份,也被允许去听课。前世她不爱去,觉得那些经史子集枯燥无味,现在却知道,那是她获取信息的重要渠道。
青鸾为她梳好发髻,插上一支素银簪子。
簪子很旧了,簪头磨得发亮。
段蘋站起来,走到门口。
清晨的阳光洒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晃动,投下斑驳的光影。地上还有昨夜露水的痕迹,湿漉漉的,反射着微光。远处传来读书声,是族中子弟在晨读。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然后迈步走出房间。
***
家学设在段府东侧的听雨轩。
那是一处独立的院落,三间正房,两侧厢房。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这个季节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廊下挂着鸟笼,里面的画眉鸟在叽叽喳喳地叫。
段蘋走进院子时,已经有几个族中子弟到了。
他们看到她,眼神里闪过惊讶,然后是轻蔑。
段蘋在族中地位卑微,父亲早逝,母亲出身低微,又不得主母王氏喜欢。这些族中子弟,大多是嫡系,从小就看不起她。
她装作没看见,径直走进正房。
正房里摆着十几张书案,每张书案后都坐着人。先生还没来,学生们在低声交谈。段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从书袋里拿出笔墨纸砚。
砚台是普通的石砚,墨条已经用得只剩半截。
她倒了些水,开始磨墨。
墨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着纸张和木头的气味。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阳光从窗格照进来,在书案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哟,这不是蘋妹妹吗?”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段蘋抬起头。
段蓉站在她面前,穿着鹅黄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精致的牡丹花纹。头发梳成时兴的飞仙髻,插着金步摇,耳坠是珍珠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身后跟着几个族中女子,都是嫡系。
“蓉姐姐。”段蘋放下墨条,站起身。
段蓉打量着她,眼神像在打量一件物品:“听说你最近很用功,天天来学堂?”
“闲着也是闲着。”段蘋说。
“也是。”段蓉轻笑,“反正你也没别的事可做。不像我,母亲说要带我去参加春日宴会,得提前准备。”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几个族中女子发出羡慕的赞叹声。
“春日宴会?是女帝举办的那个吗?”
“听说只有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才能参加。”
“蓉姐姐真厉害。”
段蓉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但眼睛一直盯着段蘋。
段蘋垂下眼睛,手指在袖中收紧。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那恭喜蓉姐姐了。”她说,声音平静。
段蓉似乎有些失望,她以为段蘋会嫉妒,会难过。但段蘋只是平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先生来了。”有人小声说。
段蓉这才转身,带着那几个女子回到自己的位置。
段蘋坐下,继续磨墨。
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变浓,像一汪深潭。她看着墨汁,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春日宴会。
段蓉要去。
王氏会带她去。
那么,她呢?
她该怎么去?
先生走进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姓陈,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拿着戒尺。他在讲台上坐下,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
今天讲的是《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陈先生的声音苍老而平缓,像潺潺的流水。
段蘋听着,心思却不在诗上。
她在回忆。
前世,永昌二十三年,凤朝发生了哪些大事?
江南水患,六月。
科举舞弊案,七月。
边疆战事,八月。
女帝举办春日宴会,也是八月。
这些事,她都记得。
因为她前世是女帝,这些事她都经历过,处理过。
现在,她可以利用这些记忆。
在春日宴会上,如果她能提前预知这些事,提出独到的见解……
那么,女帝一定会注意到她。
段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江南水患。
然后开始回忆细节。
前世,永昌二十三年六月初,江南连降暴雨,长江决堤,淹没三州十二县。灾民数十万,流离失所。朝廷拨银赈灾,但层层盘剥,到灾民手中的不足三成。
七月,灾民暴动。
八月,女帝震怒,彻查贪腐,罢免官员十七人。
段蘋记得,当时朝堂上争论不休。有人主张严惩,有人主张安抚。她前世力排众议,派钦差大臣前往江南,开仓放粮,同时彻查贪腐,最终平息了事态。
现在,她可以提前提出这些建议。
在春日宴会上。
她继续写:科举舞弊案。
永昌二十三年七月中旬,科举放榜后,有考生揭发主考官收受贿赂,买卖功名。女帝下令彻查,牵涉官员二十余人,其中不乏世家子弟。
这件事,震动朝野。
段蘋记得,当时她正在处理江南水患的事,分身乏术。最后是陆明轩协助她查清了此案。
陆明轩……
段蘋的笔顿了顿。
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梅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而遥远。学堂里,陈先生还在讲《诗经》,学生们在认真听讲,或者假装认真听讲。
陆明轩现在在哪里?
前世,他是状元郎,才华横溢,正直不阿。
这一世,他还会是状元郎吗?
段蘋收回目光,继续写字。
她要准备诗词歌赋。
春日宴会上,少不了吟诗作对。她前世是女帝,虽然不擅长诗词,但见过太多佳作。她可以“借用”一些。
不,不是借用。
是提前让那些佳作问世。
段蘋开始回忆。
前世,永昌二十四年,有位才子写了一首《春江花月夜》,惊艳四座。那位才子后来官至礼部侍郎,但永昌二十三年时,他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书生。
那首诗,她现在可以写出来。
还有那首《临江仙》,是永昌二十五年一位女词人所作,被誉为“千古绝唱”。
段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她写得很快,字迹工整而有力。
墨香在空气中弥漫,混着纸张的味道。阳光照在纸上,字迹在光中泛着微光。窗外传来风声,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段蘋写了三首诗,两首词。
都是前世流传后世的佳作。
写完后,她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
这些诗词,会在春日宴会上,让她大放异彩。
但她知道,光有诗词还不够。
她还需要情报。
关于朝堂近期事件的情报。
段蘋把写好的诗词收起来,然后开始思考。
怎么收集情报?
她不能出府,但青鸾可以。
青鸾可以出去打听消息。
段蘋在纸上写下几个问题:
江南水患现状?
科举主考官是谁?
边疆战事进展?
女帝最近关心什么?
写完后,她把纸折好,放进袖中。
下课钟声响起。
陈先生放下戒尺,宣布下课。
学生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离开。段蓉被几个女子簇拥着走出学堂,笑声清脆,像银铃一样。
段蘋等人都走光了,才慢慢起身。
她走出听雨轩,沿着回廊往回走。
回廊两侧种着竹子,竹叶在风中晃动,发出簌簌的声响。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还有厨房飘来的饭菜香味。
段蘋走得很慢。
她在思考。
春日宴会,八月中旬。
现在已经是七月初八。
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她要在这一个多月里,做好一切准备。
诗词歌赋,已经准备好了。
情报收集,需要青鸾去办。
还有陆明轩……
段蘋停下脚步。
她站在回廊的拐角处,看着远处的池塘。
池塘里荷花开了,粉色的花瓣在绿叶间摇曳。蜻蜓在水面上飞过,点起一圈圈涟漪。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池碎金。
陆明轩。
她前世的爱人。
这一世,她该怎么找到他?
怎么接触他?
段蘋站了很久,直到青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姐。”
段蘋转过身。
青鸾站在她身后,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里有光。
“打听到了。”青鸾压低声音,“赵丞相寿宴,下月初三,在丞相府举办。宾客名单还没出来,但听说请了京城大半的官员。”
“陆明轩呢?”
“也打听到了。”青鸾的声音更低了,“他住在城南的清风客栈,已经来了半个月了。听说每天都在客栈里读书,准备参加科举。”
段蘋的心跳漏了一拍。
清风客栈。
城南。
离段府不远。
“小姐,要我去找他吗?”青鸾问。
段蘋摇摇头:“不用。”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现在去找陆明轩,只会引起怀疑。
她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春日宴会,就是最好的时机。
“你继续打听消息。”段蘋说,“特别是关于江南水患和科举的事。”
“是。”
段蘋继续往前走。
回到小院时,已经是中午。
阳光正烈,院子里热烘烘的。老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蝉在树上拼命地叫,声音刺耳。青鸾去打饭了,段蘋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她拿出纸笔,开始整理思路。
春日宴会的准备,分为几个部分:
一、诗词歌赋,已经准备好。
二、朝政见解,需要基于情报。
三、仪容仪表,需要准备衣服首饰。
四、接触陆明轩的计划。
段蘋一项项写下来。
衣服首饰是个问题。
她没有像样的衣服,没有贵重的首饰。
王氏不会给她准备,段蓉更不会。
她得自己想办法。
段蘋想起衣柜里那件绛紫色的披风。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件贵重物品,用的是上好的云锦,镶着银狐毛边。前世她一直舍不得穿,后来被王氏强行拿走,送给了段蓉。
这一世,她可以把它当掉。
换钱,买衣服首饰。
段蘋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披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下面。
她拿出来,披风在手中沉甸甸的,料子光滑柔软,银狐毛边洁白如雪。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泽。
段蘋摸了摸披风,然后把它包好。
等青鸾回来,让她去当掉。
下午,段蘋继续去学堂。
陈先生今天讲的是《论语》。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段蘋听着,手里却在写字。
她在默写前世记忆中的朝政奏折。
那些奏折,都是关于江南水患、科举改革、边疆防务的。她前世批阅过无数奏折,记得其中精华的部分。
她可以“借用”这些见解。
在春日宴会上,提出这些建议。
一定会让女帝刮目相看。
段蘋写得很快,字迹工整而清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纸上,墨迹在光中慢慢变干。窗外传来鸟叫声,还有远处丫鬟们的说笑声。学堂里,陈先生的声音平缓而悠长,像古老的钟声。
段蓉今天没来学堂。
听说王氏带她去买衣服首饰了,为了春日宴会。
段蘋听到这个消息时,手指顿了顿。
然后继续写字。
傍晚,下课钟声响起。
段蘋收拾好东西,走出学堂。
夕阳西下,天边染着一片橘红。云彩被染成金色、紫色、红色,像一幅绚丽的织锦。回廊两侧的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
段蘋回到小院时,青鸾已经回来了。
“小姐,披风当掉了。”青鸾压低声音,“当了十二两银子。”
她把银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银子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段蘋点点头:“够了。”
十二两银子,可以买一套像样的衣服,几件简单的首饰。
“明天你去绸缎庄,买一匹素色的锦缎,再买些丝线。”段蘋说,“我自己做衣服。”
“小姐,您会做衣服?”
“会一点。”段蘋说。
前世她是女帝,不需要自己做衣服。但她见过宫中最好的绣娘做衣服,记得那些技艺。
这一世,她可以试试。
青鸾点点头:“那首饰呢?”
“买一支银簪,一对珍珠耳坠就好。”段蘋说,“不要太贵重,但要精致。”
“是。”
段蘋坐下来,开始吃饭。
饭菜很简单,一碟青菜,一碗米饭,一碗汤。
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思考。
春日宴会的准备,正在按计划进行。
诗词歌赋,准备好了。
朝政见解,正在整理。
衣服首饰,明天开始准备。
陆明轩的消息,已经打听到了。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但段蘋知道,不能掉以轻心。
王氏和段蓉不会让她顺利参加春日宴会。
她们一定会阻挠。
所以,她需要更多的筹码。
段蘋放下碗,对青鸾说:“你明天出去时,顺便打听一下,女帝最近有没有什么烦心事。”
“烦心事?”
“比如,朝堂上有什么争论,后宫有什么麻烦。”段蘋说,“越详细越好。”
“是。”
段蘋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降临,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月亮还没升起,院子里只有灯笼的光。飞蛾在灯罩周围飞舞,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远处传来打更声。
一更天了。
段蘋站在窗前,看着夜空。
春日宴会,八月中旬。
还有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后,她要在御花园,在女帝面前,展现才华。
要引起女帝注意。
要改变命运。
段蘋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
节奏稳定而坚定。
像战鼓,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