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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宴会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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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宴会风波
七月初十的清晨,青鸾带回一个消息。她在绸缎庄偶遇清风客栈的伙计,闲聊中得知,陆明轩这几天闭门不出,日夜苦读。伙计说,那位公子桌上堆满了书,砚台里的墨就没干过。段蘋站在窗前,阳光照在她刚裁剪好的锦缎上,素色的料子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手指抚过布料细腻的纹理,想起前世御书房里,陆明轩也是这样,为了一个策论可以三天不眠。窗外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时间像流水般淌过。
七月十五,赵丞相寿宴。
段蘋去了。
她穿着自己缝制的淡青色襦裙,料子是素色锦缎,只在袖口和裙摆绣了细密的竹叶纹。发髻上插着银簪,耳垂上缀着小珍珠。她站在赵府大厅的角落里,看着赵世安被当众揭穿好男风的秘密,看着赵丞相脸色铁青,看着王氏和段蓉惊慌失措。
婚约解除了。
段蘋向家族提出条件——她要参加春日宴会。
王氏想拒绝,但段蓉抢先答应了。段蓉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却藏着冰:“姐姐想去,那就去吧。只是春日宴会上规矩多,姐姐可要小心些,别丢了段家的脸。”
段蘋看着她,也笑了:“妹妹放心。”
八月十五,中秋。
八月十六,清晨。
青鸾天没亮就起来了。她端来热水,为段蘋梳洗。铜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带着皂角的清香。段蘋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六岁的脸,比一个月前丰润了些,眼睛更亮,下巴的线条也更清晰。
“小姐,今天穿哪件?”青鸾打开衣柜。
衣柜里挂着三套衣服。
一套是段蘋自己缝制的淡青色襦裙,已经穿过一次。
一套是新做的月白色长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上面用银线绣着暗纹,在光下会泛出细碎的光泽。这是段蘋用剩下的银子买的料子,花了三个晚上缝制而成。
还有一套是浅紫色的对襟襦裙,料子普通,但剪裁精致。
段蘋指了指月白色那套。
青鸾小心翼翼地把衣服取出来。云锦的触感光滑冰凉,像流水从指尖淌过。段蘋站起来,让青鸾为她更衣。衣服很合身,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垂坠,走起路来像月光在流动。
“小姐真好看。”青鸾低声说。
段蘋没说话。
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月白色的长裙,银线绣的暗纹,素银簪子,珍珠耳坠。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镜中的人影陌生又熟悉——像前世的她,又不像。前世的她,十六岁时已经是公主,穿着华服,戴着珠翠,眼神里都是骄傲。
现在的她,眼神里有别的东西。
坚毅。冷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走吧。”段蘋说。
马车已经在府门外等候。
段府的马车有三辆。最华丽的那辆是王氏和段蓉的,朱红色车厢,描金花纹,四匹白马。第二辆是其他嫡女和夫人的,青色车厢,两匹马。第三辆最简陋,灰色车厢,一匹老马。
段蘋上了第三辆马车。
车厢里空间狭小,座位上的垫子已经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的棉絮。车帘是粗布做的,透光不好,车厢里昏暗。青鸾坐在她身边,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备用的手帕和一小盒胭脂。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车厢摇晃,段蘋扶住窗框,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冒着热气,行人渐渐多起来。空气里飘着油条、豆浆、包子的香味。
马车穿过城门,进入皇城。
皇城的街道更宽,更干净。两旁的建筑更高大,朱墙黄瓦,飞檐斗拱。巡逻的士兵穿着铠甲,步伐整齐。马车经过太学院,经过六部衙门,经过宗□□。
段蘋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前世,这些地方她都很熟悉。
御书房,勤政殿,后宫,御花园。
她曾经在那里批阅奏折,召见大臣,处理朝政。
现在,她要作为一个小小的皇室旁支,去参加一场宴会。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宫门高大,朱红色的门板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承天门”三个金字。门前站着两排侍卫,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已经有不少马车停在门前,衣着华丽的贵族们陆续下车,互相寒暄。
段蘋下了马车。
风吹过来,带着御花园里花草的香气。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抬头看向宫门。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铺着青石板,两侧是高大的宫墙。甬道尽头,隐约能看到亭台楼阁的影子。
“段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段蘋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少女。少女十五六岁,圆脸,大眼睛,脸上带着笑。段蘋认出来,这是族中一个旁支的女儿,叫段婉儿,前世和她没什么交集。
“婉儿妹妹。”段蘋点点头。
“你也来了?”段婉儿走过来,打量着她的衣服,“你这裙子真好看,料子是云锦吧?在哪里买的?”
“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段婉儿睁大眼睛,“你还会做衣服?”
“会一点。”
段婉儿还想说什么,旁边又来了几个少女。都是段家的旁支女儿,穿着各色衣裙,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她们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宴会,议论着女帝,议论着可能出现的年轻才俊。
段蘋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地听着。
宫门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女官走出来,声音清亮:“各位请随我来。”
人群安静下来,跟着女官走进宫门。
甬道很长,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两侧宫墙高耸,墙头露出宫殿的飞檐。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在甬道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段蘋走在人群中,手指轻轻攥着裙摆。
御花园到了。
眼前豁然开朗。
大片的花圃,各色花卉竞相开放。牡丹,芍药,菊花,桂花,香气混杂在一起,浓郁得让人有些眩晕。花圃间是蜿蜒的小径,铺着鹅卵石。远处有假山,有池塘,池塘上架着九曲桥。亭台楼阁散布在花园各处,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宴会设在最大的水榭里。
水榭建在池塘中央,四面环水,只有一座木桥连接岸边。水榭里已经摆好了桌椅,每张桌上都放着果盘、点心、茶具。宫女们穿梭其间,为客人引座。
段蘋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
她坐下,环顾四周。
水榭很大,能容纳上百人。正前方是主位,空着,那是女帝的位置。主位两侧是皇室宗亲和重臣的位置,已经坐了不少人。段蘋看到了赵丞相,脸色依然不好看。看到了王氏和段蓉,坐在靠前的位置,段蓉穿着大红色的襦裙,头上戴着金步摇,正和旁边的贵女说笑。
段蘋收回目光,看向桌上的茶具。
白瓷茶盏,细腻光滑,上面绘着淡雅的兰花。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微苦,温度刚好。
客人陆续到齐。
水榭里坐满了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像蜜蜂嗡嗡。空气里飘着茶香、花香、脂粉香。宫女们端着托盘,为客人添茶。乐师在角落坐下,调试乐器,琴弦拨动的声音清脆悦耳。
“陛下驾到——”
声音从水榭外传来。
所有人站起来,躬身行礼。
脚步声由远及近。
段蘋低着头,只能看到一双绣着金凤的靴子从眼前走过。靴子是明黄色的,鞋面上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凤凰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光下闪着微光。靴子走过时,带起一阵风,风里有龙涎香的香气。
“平身。”
声音温和,带着威严。
段蘋抬起头,看向主位。
女帝坐在那里。
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端庄,眉眼间有岁月的痕迹,但眼神明亮锐利。她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袍子上绣着九龙戏珠,头戴金冠,冠上缀着珍珠和宝石。她坐在那里,不需要说话,就有一种无形的威压。
段蘋看着女帝,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前世,这是她的母亲。
也是最后下旨废黜她的人。
女帝环视一周,开口:“今日春日宴会,诸位不必拘礼。赏花,品茶,吟诗,作对,尽兴就好。”
声音落下,乐师开始奏乐。
琴声悠扬,箫声清越。
宫女们开始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水晶肴肉,芙蓉鸡片,清蒸鲈鱼,蟹黄豆腐,桂花糖藕。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茶香和花香。
宴会正式开始。
客人们开始交谈,敬酒,品尝菜肴。段蘋安静地坐着,小口吃着菜,听着周围的谈话。话题从天气到朝政,从诗词到书画,从儿女婚嫁到家族利益。
“听说西北旱情严重,陛下已经派了赈灾使。”
“江南水患也不容乐观,堤坝年年修,年年垮。”
“科举快放榜了吧?今年不知谁能中状元。”
“还能有谁?肯定是陆家那位公子,陆明轩。听说他的策论写得极好,连太傅都称赞。”
段蘋的手指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两个中年官员,坐在不远处,正低声交谈。
“陆明轩?”另一个人说,“确实才华出众。不过听说他出身寒门,没有背景,就算中了状元,在朝中也难有作为。”
“那倒未必。陛下用人,向来只看才能。”
段蘋收回目光,端起茶盏。
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
宴会进行到一半,女帝开口:“今日春光正好,诸位可有诗词助兴?”
这是春日宴会的传统环节——吟诗作对,展示才华。
立刻有人响应。
一个年轻公子站起来,吟了一首咏春的诗。诗写得不错,辞藻华丽,意境优美,赢得一片掌声。接着又有人站起来,吟诗,作对,气氛渐渐热烈。
段蓉站起来了。
她走到水榭中央,向女帝行礼:“陛下,臣女段蓉,愿献诗一首。”
女帝点点头:“准。”
段蓉清了清嗓子,开始吟诗。
诗是咏牡丹的,用典巧妙,对仗工整,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她吟完,水榭里响起掌声。段蓉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看向女帝。
女帝微微颔首:“不错。”
段蓉行礼,准备退下。
但她没有立刻走,而是转头看向段蘋的方向,提高了声音:“陛下,臣女的姐姐段蘋,也准备了诗词,想献给陛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段蘋。
段蘋坐在那里,月白色的长裙在光下泛着微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放下茶盏,站起来。
水榭里安静下来。
段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知道段蘋没准备——王氏根本没给她准备的时间。她等着看段蘋出丑,等着看她慌乱,等着看她丢脸。
段蘋走到水榭中央。
她向女帝行礼,声音平静:“陛下,臣女段蘋,确实准备了诗词。但不是咏春,也不是咏花。”
“哦?”女帝看着她,“那是什么?”
“是治国之策。”
水榭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段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女帝的眼神变得锐利:“治国之策?说来听听。”
段蘋抬起头,直视女帝的眼睛。
她开始说话。
声音不大,但清晰,平稳,像溪水流过石头。
她说的不是诗词,而是一篇策论。关于西北旱情,关于江南水患,关于朝廷赈灾的弊端,关于改革的建议。她引用数据,分析原因,提出方案。每一个观点都有理有据,每一个建议都切实可行。
水榭里越来越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她。
这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少女,站在水榭中央,侃侃而谈。她说的内容,涉及户部、工部、吏部,涉及钱粮、工程、官员考核。有些观点,连朝中重臣都没想到。
女帝的表情从惊讶,到认真,到沉思。
段蘋说完最后一句,停下来。
水榭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池塘的水声,远处鸟鸣的声音。
女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你今年多大?”
“十六。”
“这些见解,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
“读过哪些书?”
“《史记》、《汉书》、《资治通鉴》、《孙子兵法》,还有一些地方志,水利工程的书。”
女帝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她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一种发现珍宝的眼神。
段蓉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她没想到段蘋会说出这样一篇策论,没想到女帝会是这种反应。她咬了咬嘴唇,突然开口:“姐姐真是博学多才。不过,治国之策不是儿戏,姐姐一个闺中女子,还是不要妄议朝政为好。”
这话说得巧妙。
表面上是在劝诫,实际上是在暗示段蘋逾越本分。
段蘋转头看向她,笑了:“妹妹说得对。治国之策确实不是儿戏。所以我才要说——因为西北的灾民在挨饿,江南的百姓在受灾。他们不是儿戏,是活生生的人。”
段蓉噎住了。
女帝开口:“段蘋。”
“臣女在。”
“你的策论,写下来,明日送到御书房。”
“是。”
水榭里响起更大的议论声。
送到御书房——这意味着女帝要认真看,甚至可能采纳。
段蓉的脸色更白了。
她勉强笑了笑,退回到座位上。
段蘋也行礼退下。
她回到座位,端起茶盏。茶已经彻底凉了,但她还是喝了一口。冰凉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清醒了一些。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有惊讶,有好奇,有嫉妒,有警惕。
段蘋放下茶盏,看向窗外。
池塘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荷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枯黄的叶子。九曲桥上,有人影在走动。
宴会继续。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吟诗作对的环节草草结束,客人们开始自由活动。有人去赏花,有人去游园,有人聚在一起交谈。段蘋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青鸾低声问:“小姐,要不要出去走走?”
“再等等。”
段蘋说。
她在等一个人。
等陆明轩。
前世,陆明轩也参加了这场宴会。他是新科状元,虽然还没放榜,但才华已经传开,被特别邀请。他会在宴会快结束时出现,向女帝请安,然后离开。
段蘋看着水榭入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西斜,阳光变成金黄色,洒在水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乐师换了曲子,从欢快的春江花月夜,变成悠扬的平沙落雁。
水榭入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段蘋的手指猛地攥紧。
那个人走进来。
穿着青色的长衫,料子普通,但整洁干净。身材修长,面容清俊,眉眼间有书卷气,也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他走进水榭,向女帝行礼。
声音清朗:“学生陆明轩,拜见陛下。”
女帝看着他,点点头:“平身。你的策论,朕看过了,写得很好。”
“谢陛下。”
陆明轩站起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水榭里的客人。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段蘋身上。
四目相对。
段蘋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眼睛。前世,这双眼睛看过她笑,看过她哭,看过她批阅奏折到深夜,看过她在御花园里散步。
现在,这双眼睛里,只有陌生。
但下一秒,陆明轩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像在回忆什么,像在辨认什么。
他看着段蘋,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向女帝告退,转身离开。
段蘋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池塘的水面,波光粼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