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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家族命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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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家族命令
段蘋跟着传话的婆子走出小院,穿过长长的回廊。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两旁的月季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让人头晕。她看见正厅的屋檐在远处露出轮廓,飞檐上的脊兽沉默地蹲伏着,像等待猎物的猛兽。段蘋整理了一下衣袖,指尖触到袖袋里那枚御制铜香炉——冰凉,坚硬,带着前世的记忆。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
门开了。
正厅里的光线比外面暗许多,几缕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混着一种陈旧的、属于权力场所特有的压抑气息。段蘋的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厅内的情形。
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家族主母王氏。
王氏今年五十有余,穿着深紫色的对襟长衫,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牡丹纹样。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脸上敷着厚厚的粉,嘴唇涂得鲜红。此刻她正端着一盏茶,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动作缓慢而从容。
段蘋的目光扫过厅内。
王氏左侧站着两个管事婆子,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纪,穿着深蓝色绸衣,面无表情。右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段蓉。
段蘋的心猛地一沉。
段蓉今天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精致的蝴蝶纹样。她梳着时下最流行的飞仙髻,插着几支珍珠簪子,耳坠是两颗圆润的东珠。此刻她正低头把玩着手中的团扇,扇面上绣着一丛兰花,姿态优雅,神情闲适。
听见脚步声,段蓉抬起头,看向段蘋。
四目相对。
段蘋看见段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种猫捉老鼠般的、带着戏谑和得意的笑。前世,段蓉每次设下圈套时,都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蘋儿来了。”王氏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坐吧。”
段蘋走到下首的椅子前,屈膝行礼:“蘋儿见过主母,见过公主殿下。”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段蓉用团扇掩着嘴,轻笑一声:“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拘礼。蘋妹妹快坐吧,主母今日召你前来,可是有天大的好事要告诉你呢。”
段蘋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
王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蘋儿,你今年十五了吧?”
“是。”
“也该考虑婚事了。”王氏说,“咱们段家虽是皇室旁支,但终究流着凤朝皇室的血脉。你的婚事,不能马虎。”
段蘋的心跳加快了。
她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裙摆上绣着的几朵小花,轻声说:“蘋儿全凭主母做主。”
“嗯。”王氏满意地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咱们段家这些年,在朝中的势力大不如前。你祖父那一辈,还能在朝中说得上话,到了你父亲这一代……唉。”
她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段蓉适时接话:“主母不必忧心。咱们段家根基深厚,只要能与合适的家族联姻,重振声威指日可待。”
“正是这个理。”王氏放下茶盏,看向段蘋,“所以,我给你定了一门亲事。”
厅内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青砖地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檀香的味道更浓了,熏得人有些头晕。段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
“对方是赵家的三公子,赵世安。”王氏说,“赵家是凤朝八大世家之一,赵丞相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赵三公子今年十八,尚未婚配,听说人品端正,才学也不错。这门亲事,对咱们段家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赵家。
赵丞相。
段蘋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前世,赵丞相就是段蓉最忠实的拥护者之一。弹劾她下台的奏折里,赵丞相的名字排在第一个。陆明轩被处决那天,赵丞相就站在段蓉身边,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
而现在,他们要她嫁给赵家的儿子。
“主母。”段蘋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和不安,“蘋儿身份卑微,恐怕……配不上赵家公子。”
“这是什么话。”王氏皱眉,“你身上流着皇室血脉,再怎么也是皇族。赵家虽然势大,但终究是臣子。这门亲事,是他们高攀了。”
段蓉用团扇轻轻扇着风,慢悠悠地说:“蘋妹妹不必妄自菲薄。赵三公子我见过几次,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再说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这桩婚事,是公主殿下亲自牵的线。”王氏接过话头,“公主殿下说了,赵丞相很看重这门亲事,愿意全力支持咱们段家在朝中重振声威。蘋儿,你可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段蘋的手指在袖子里握紧了。
公主殿下亲自牵线。
段蓉亲自牵线。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天大的好事,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段蓉要把她嫁进赵家,让赵家控制她,监视她,限制她的自由。一旦她成了赵家的儿媳,就再也不可能接触朝政,不可能结交盟友,不可能……找到陆明轩。
她会变成一个囚徒。
一个被婚姻锁住的、无声无息的囚徒。
就像前世一样。
“蘋儿?”王氏的声音里带上了不悦,“你怎么不说话?”
段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温顺的笑容:“蘋儿……谢主母成全,谢公主殿下厚爱。”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水面。
段蓉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蘋妹妹能想通就好。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做女子的,能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就是最大的福分了。”
“公主殿下说的是。”段蘋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冷意。
王氏满意地点点头:“既然你同意了,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赵家会派人来下聘。这段时间,你好好准备准备,缺什么就跟管事说。”
“是。”
“还有。”王氏补充道,“既然定了亲,你就少出门吧。一个待嫁的姑娘,整天往外跑,传出去不好听。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出府。”
段蘋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准出府。
她被软禁了。
“蘋儿明白。”她轻声说。
王氏挥了挥手:“行了,你回去吧。好好准备婚事,别给段家丢脸。”
段蘋站起身,屈膝行礼,转身退出正厅。
门在她身后关上。
阳光刺眼,她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浓密的阴影,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空气里飘着月季的香气,甜得发腻。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回廊的阴影一段一段交替。她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袖子里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回到小院时,青鸾正焦急地等在门口。
“小姐!”青鸾迎上来,压低声音,“主母找您什么事?”
段蘋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屋里。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从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霉味,混着一种陈旧的、属于这个破败小院的气息。
段蘋走到桌边,坐下。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前世,她被祖训束缚,被朝臣弹劾,被亲妹妹背叛。这一世,她以为可以重新开始,可以改变命运。可是段蓉没有给她机会。段蓉用一桩婚事,就要把她再次打入深渊。
嫁给赵世安?
成为赵家的儿媳?
然后呢?然后她会像前世一样,被囚禁在后宅,被监视,被控制,直到无声无息地死去?
不。
绝不。
段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冷静。
她必须冷静。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冲动只会落入圈套。段蓉在看着她,王氏在看着她,赵家也在看着她。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不能让他们察觉到她的反抗。
表面顺从。
内心谋划。
这是她唯一的路。
“小姐……”青鸾小心翼翼地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段蘋睁开眼睛,声音平静:“主母给我定了一门亲事,赵家的三公子。”
青鸾愣住了:“赵家?那个……赵丞相家?”
“嗯。”
“可是小姐,赵家……”青鸾的脸色变了,“赵丞相不是和公主殿下……”
“就是公主殿下牵的线。”段蘋说。
青鸾倒吸一口冷气:“那……那怎么办?小姐,您不能嫁啊!赵家是公主殿下的人,您要是嫁过去,就……”
“我知道。”段蘋打断她,“但我现在不能拒绝。”
“为什么?”
“因为拒绝没用。”段蘋站起身,走到窗边,“主母已经决定了,段蓉也参与其中。我如果现在反抗,只会让他们加强监视,甚至可能直接把我关起来。到那时,我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推开窗户。
院子里空荡荡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那……那我们就这么认了?”青鸾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认?”段蘋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段蘋这一世,绝不会认命。”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
青鸾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小姐有些陌生。那种眼神,那种气势,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倒像……倒像一个经历过生死、看透世情的人。
“小姐,您打算怎么做?”青鸾问。
段蘋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桌面上。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个笔筒,几本书,还有……一封信。
段蘋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封信就放在桌子中央,用一块普通的青石压着。信封是普通的宣纸,没有署名,没有印记,就像上次那封警告信一样。
“这封信……”段蘋的声音有些发紧,“什么时候出现的?”
青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我……我不知道。早上我收拾屋子的时候还没有。小姐您去正厅之后,我一直守在门口,没人进来过啊。”
段蘋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
信封很轻,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用端正的小楷写着:
“赵世安好男风,养外室于城南梨花巷。下月初三,赵丞相寿宴,可设计当众揭穿。另,悦来客栈陆姓书生,已收到赏荷宴请帖,将于七月十五赴宴。”
段蘋的手抖了一下。
信纸飘落在桌上。
阳光照在纸上,墨迹清晰可见。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她的心上。
赵世安好男风。
养外室。
下月初三,赵丞相寿宴。
悦来客栈陆姓书生。
七月十五赏荷宴。
信息量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
“小姐,信上说什么?”青鸾凑过来,看见纸上的字,也惊呆了,“这……这是真的吗?赵三公子他……”
“不知道。”段蘋说,“但写信的人,显然想帮我。”
她拿起信纸,又仔细看了一遍。
字迹工整,用词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写信的人知道赵世安的秘密,知道赵丞相寿宴的时间,知道陆明轩的行踪,知道赏荷宴的日期。
这个人,对她的事情了如指掌。
这个人,在暗中帮助她。
可是,是谁?
段蘋的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
林太医?陈尚书?还是……前世的旧部?
不,不可能。林太医在太医院,陈尚书在朝中,她们都不可能知道赵世安养外室这种隐秘的事。前世的旧部……她登基时间不长,培养的心腹不多,而且大多都在那场政变中被清洗了。
那会是谁?
段蘋走到窗边,看向院子。
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晃动,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墙很高,墙头长着几丛杂草。远处,正厅的屋檐在阳光下闪着光,飞檐上的脊兽沉默地蹲伏着。
有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她的房间,放下这封信。
有人对段府的地形了如指掌。
有人知道段蓉的阴谋,知道她的困境,并且愿意提供帮助。
这个人,就在段府里。
或者,就在段府附近。
段蘋转过身,看向桌上的信纸。
阳光照在纸上,墨迹渐渐干透。那几行字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条通往生路的线索。
赵世安的秘密。
赵丞相的寿宴。
陆明轩的行踪。
赏荷宴的日期。
每一条信息,都可能成为她破局的关键。
段蘋走到桌边,拿起信纸,凑到油灯前。
火苗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信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作灰烬。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散开,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小姐,您怎么烧了?”青鸾惊讶地问。
“不能留。”段蘋说,“这封信如果被人发现,写信的人会有危险,我们也会有麻烦。”
灰烬落在桌上,像一小撮黑色的尘土。
段蘋用指尖拨了拨,灰烬散开,消失不见。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院子里一片明亮。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阴影。远处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但她知道,那个世界离她并不远。
段蓉在正厅里。
王氏在正厅里。
赵家在等着她嫁过去。
陆明轩在悦来客栈。
赏荷宴在七月十五。
而今天,是七月初七。
时间不多了。
段蘋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表面顺从,内心谋划。
这是她唯一的路。
而现在,她有了破局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