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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宿敌初现 ...

  •   第3章:宿敌初现

      廊檐下的阴影如墨汁般晕染开来,将段蘋单薄的身影完全吞没。她保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直到段蓉那身明黄色宫装的裙摆消失在祠堂正厅的门槛后,才缓缓直起身。

      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段蘋低头,看见指甲在掌心留下四道深深的红痕,其中一道已经渗出血珠。她松开紧握的手,任由那点猩红在掌纹间晕开,像一朵小小的、畸形的梅花。

      “小姐,您的手……”青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担忧。

      “无妨。”段蘋用袖口轻轻擦拭掌心,血迹在淡青色布料上留下暗色的痕迹,“走吧,回小院。”

      “可是主母吩咐,所有家族成员都要在祠堂外等候,直到公主殿下主持完家族会议……”

      “我是旁支孤女,无权参与家族会议,也无须在此等候。”段蘋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况且,公主殿下刚才已经看见我了。”

      青鸾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段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往回走。阳光穿过廊檐的缝隙,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张破碎的网。远处祠堂方向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那些有资格参与会议的家族成员陆续进入正厅的声音。

      段蘋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段蓉回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前世,段蓉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在她最信任她的时候,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给了她致命一击。

      “小姐,您说公主殿下会不会……”青鸾欲言又止。

      “会不会什么?”段蘋问。

      “会不会……注意到您?”青鸾的声音压得很低,“奴婢总觉得,公主殿下刚才看您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段蘋的脚步微微一顿。

      青鸾的直觉很准。

      段蓉确实注意到她了。不是那种随意的、掠过的一瞥,而是带着审视、带着探究、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深意的注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段蓉已经开始关注家族中的每一个人,包括她这个看似无足轻重的旁支孤女。意味着她的复仇之路,从一开始就面临着最大的威胁。

      “她注意到了。”段蘋轻声说,“但这未必是坏事。”

      “小姐?”青鸾不解。

      段蘋没有解释。

      两人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段氏家族的后花园,占地广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正值盛夏,园中荷花盛开,粉白的花瓣在碧绿的荷叶间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荷香。

      这本该是赏景的好去处。

      但段蘋此刻没有心情赏花。

      她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小院,理清思绪,制定下一步的计划。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捉弄人——就在她准备绕过荷花池,从花园西侧的小路离开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蘋姐姐?”

      那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柔,语气中却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倨傲。

      段蘋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缓缓转过身。

      荷花池畔的九曲回廊上,段蓉正站在那里。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明黄色的宫装,此刻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银线暗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头发梳成精致的飞仙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簪头雕成凤凰展翅的形状。

      十六岁的段蓉,容颜娇美,肌肤胜雪,眉眼间既有少女的灵动,又隐隐透出超越年龄的沉稳。她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名侍女,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像是刚从祠堂那边过来,准备在花园中小憩。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段蘋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血液在血管中奔涌,耳边响起轰鸣的声音。前世的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段蓉跪在她面前,哭着说姐姐我错了;段蓉站在朝堂上,指着她说女帝失德;段蓉坐在她曾经的龙椅上,看着她被拖出大殿……

      仇恨如毒蛇般缠绕上来,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恐惧也随之而来——那种深入骨髓的、对死亡的恐惧,对被背叛的恐惧,对失去一切的恐惧。

      段蘋的指甲再次陷入掌心。

      新鲜的刺痛让她清醒过来。

      她垂下眼帘,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见过公主殿下。”

      声音平静,恭敬,带着恰到好处的卑微。

      段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寸一寸地刮过段蘋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段蘋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轻蔑的审视。

      “蘋姐姐不必多礼。”段蓉的声音依旧清脆,语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本宫今日回府主持家族会议,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姐姐。”

      她缓步走下回廊,来到段蘋面前。

      距离拉近,段蘋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熏香——是龙涎香,皇室专用的香料,价格昂贵,一两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开销。前世她也常用这种香,但现在,这香味只让她感到恶心。

      “蘋姐姐今日也去祠堂了?”段蓉问,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

      “是。”段蘋低着头回答,“按规矩,家族成员都要去迎接公主殿下。”

      “哦?”段蓉的尾音微微上扬,“本宫倒是没注意到姐姐也在。人太多了,本宫只来得及与几位长辈和重要的家族成员说几句话。”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段蘋的心口。

      没注意到。

      不重要。

      这就是段蓉对她的定位——一个无足轻重的、连被注意到都不配的旁支孤女。

      段蘋的指尖微微颤抖,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公主殿下日理万机,能抽空回府主持家族会议,已是家族的荣幸。蘋身份卑微,不敢奢求殿下关注。”

      “姐姐这话说得太见外了。”段蓉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脆如银铃,却透着冰冷的距离感,“你我毕竟是堂姐妹,血脉相连。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段蘋身上,这次带着明显的怜悯:“只是姐姐如今孤身一人,住在那么偏僻的小院里,身边连个像样的侍女都没有。本宫看着,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段蘋没有说话。

      她知道段蓉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段蓉叹了口气,语气更加“关切”:“蘋姐姐,不是本宫说你。你如今也十五岁了,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若是伯父伯母还在世,定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可现在……”

      她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家族中事务繁杂,主母又要操心薇姐姐的婚事,难免会疏忽了你。这样吧,等过几日的赏荷宴,本宫替你留意留意,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赏荷宴。

      段蘋的心猛地一沉。

      前世,就是在赏荷宴上,段蓉“好心”地为她说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年过四十的丧偶武将,性情暴戾,前两任妻子都是被他活活打死的。段蓉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说这是为她好,说武将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家世显赫,嫁过去就是正室夫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那时她信了。

      她以为段蓉是真的为她着想。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武将是段蓉的心腹,娶她只是为了监视她,控制她,将她牢牢握在掌心。

      “多谢公主殿下关心。”段蘋再次屈膝行礼,声音依旧平静,“只是蘋身份卑微,不敢高攀。婚姻大事,全凭主母做主。”

      “主母?”段蓉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主母确实会为你做主。不过本宫听说,主母为你相看的人家,似乎都不太合适。”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段蘋更近。

      段蘋能看见她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那种将人视为蝼蚁的傲慢。

      “蘋姐姐,本宫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段蓉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以你现在的身份,能嫁个什么样的人家?无非是些小门小户的庶子,或者年纪大的续弦。与其如此,不如让本宫替你打算打算。本宫毕竟是公主,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段蘋抬起头,迎上段蓉的目光。

      那一刻,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但她忍住了。

      她必须忍住。

      “公主殿下厚爱,蘋感激不尽。”她的声音依旧恭敬,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蘋福薄命浅,不敢劳烦殿下费心。”

      段蓉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似乎没料到段蘋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这么……平静。

      按照她得到的消息,段蘋只是个胆小懦弱、逆来顺受的孤女,面对她这个公主堂妹,应该诚惶诚恐、感恩戴德才对。可眼前这个少女,虽然表面恭敬,骨子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甚至,是冷漠。

      “蘋姐姐这是不信任本宫?”段蓉的语气冷了下来。

      “不敢。”段蘋低下头,“只是蘋自知身份,不敢奢求太多。能平安度日,已是万幸。”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荷花池中的锦鲤跃出水面,发出“噗通”一声轻响。远处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段蓉盯着段蘋看了许久,久到青鸾的额头都渗出了冷汗。

      终于,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也罢,既然姐姐有自己的打算,本宫也不便强求。只是……”

      她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下脚步,侧过头,用余光瞥了段蘋一眼:“只是姐姐要记住,在这深宅大院里,没有靠山的人,是活不长的。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带着侍女,沿着回廊缓步离去。

      月白色的裙摆拂过青石板,像一片飘过的云。

      段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面,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压抑、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恐惧,都一并吐出去。

      “小姐……”青鸾的声音在颤抖,“公主殿下她……”

      “她想控制我。”段蘋打断她的话,声音冰冷,“就像前世一样。”

      青鸾听不懂“前世”是什么意思,但她能感觉到段蘋语气中的寒意,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我们该怎么办?”青鸾问。

      段蘋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花园的每一个角落。

      荷花池畔,几名园丁正在修剪花枝,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一花一叶。假山后面,隐约能看见两名护卫的身影,他们穿着统一的服饰,腰间佩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远处的亭子里,几名仆妇正在擦拭桌椅,其中一人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这些人,看似普通,看似各司其职。

      但段蘋知道,他们中至少有一半,已经被段蓉收买,或者……即将被段蓉收买。

      段蓉刚才说,没有靠山的人活不长。

      这话不是威胁,是事实。

      在这深宅大院里,在这权力斗争的漩涡中,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确实活不长。要么成为棋子,任人摆布;要么成为弃子,死无葬身之地。

      “小姐?”青鸾又唤了一声。

      段蘋收回目光。

      “先回小院。”她说。

      两人沿着花园西侧的小路离开。这条路很偏僻,平时少有人走,路边的杂草长得有些高,几乎要淹没脚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时,那些光影便晃动起来,像水波一样。

      段蘋走得很慢。

      她在观察,在记忆,在分析。

      刚才与段蓉的短暂交锋,虽然表面上她处于下风,但实际上,她获得了很多重要的信息。

      第一,段蓉已经开始在家族中培植势力。那些园丁、护卫、仆妇,看似普通,但他们的眼神、他们的动作、他们之间的微妙互动,都透露出某种不寻常的气息。段蓉回府才半天,就已经将手伸到了家族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段蓉对她的态度很微妙。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试探,是控制。段蓉想把她握在掌心,想让她成为一枚听话的棋子。这说明段蓉已经开始布局,开始为日后的权力斗争做准备。

      第三,赏荷宴是关键。段蓉明确提到要在赏荷宴上为她“留意”亲事,这意味着赏荷宴上一定会发生什么。也许是段蓉安排的“好亲事”,也许是别的什么陷阱。

      段蘋必须提前准备。

      回到小院时,已是午时。

      阳光正烈,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有些蔫,蝉鸣声从树冠里传来,一声比一声急促。青鸾去厨房取午膳,段蘋独自走进屋里。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走到书案前,准备将刚才的观察和分析记录下来。然而就在她伸手去拿笔时,目光突然定住了。

      书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

      素白的信封,没有任何署名,没有任何标记,就那么静静地躺在书案中央,压在她平时练字用的宣纸上。

      段蘋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记得很清楚,早上离开时,书案上除了笔墨纸砚,什么都没有。青鸾不会擅自动她的东西,更不会放一封信在这里。

      那么,这封信是谁放的?

      什么时候放的?

      段蘋环顾四周。窗户关着,门也关着,屋里的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只有这封信,突兀地出现在这里,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那封信。

      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工整的小楷写的:

      “赏荷宴有变,小心段蓉。有人在看着你。”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但这一行字,却像一道惊雷,在段蘋的脑海中炸开。

      赏荷宴有变。

      小心段蓉。

      有人在看着你。

      段蘋的手微微颤抖。

      她将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又仔细检查信封,内外都没有任何标记。这封信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追溯它的来源。

      是谁?

      是谁在暗中关注她?

      是谁知道段蓉的阴谋?

      是谁……在提醒她?

      段蘋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可能。家族中的反对者?前世的旧部?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她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这封信的出现,意味着她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这深宅大院里,在这危机四伏的处境中,至少还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还有一只手在暗中帮她。

      但这到底是福是祸?

      是真正的盟友,还是另一个陷阱?

      段蘋将信纸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纸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是上好的松烟墨,这种墨只有书香门第或者官宦人家才用得起。墨迹已经干了,但墨香还很新鲜,说明这封信是今天才写的,而且写完之后不久就被送到了这里。

      送信的人,一定对段府很熟悉。

      熟悉到可以悄无声息地进入她的小院,进入她的屋子,将信放在她的书案上,而不被任何人发现。

      段蘋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蝉鸣声依旧聒噪,一声接一声,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远处,段府的主宅方向,隐约能听见人声。

      家族会议应该还在进行。

      段蓉此刻一定坐在祠堂正厅的主位上,听着那些家族成员的汇报,下达着一条条命令,布置着一个个陷阱。而她,段蘋,这个被所有人忽视的旁支孤女,此刻正站在这个偏僻的小院里,手中握着一封来历不明的信,心中翻涌着前世的仇恨和今生的谋划。

      风吹进来,带着夏日的燥热,也带着荷花的清香。

      段蘋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赏荷宴的场景——宾客如云,觥筹交错,段蓉拉着她的手,向所有人介绍那个年过四十的武将,说这是为她寻的好亲事。那时的她,傻傻地相信了,傻傻地感激着,傻傻地走向那个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这一世,不会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赏荷宴有变?

      那就让它变吧。

      小心段蓉?

      她一直都在小心。

      有人在看着你?

      那就让他看着吧。

      段蘋转身,走回书案前。她将信封压在砚台下,然后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起笔,蘸满墨汁。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陆明轩。

      这一世,赏荷宴上,她要见的不是那个武将,而是他。

      她的爱人,她的智囊,她前世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这一世,她要提前找到他,要在他被段蓉控制之前,将他拉到自己身边。

      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停了。

      院子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段蘋放下笔,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依旧空无一人。

      但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似乎比刚才……长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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