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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卑微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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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卑微身份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段蘋睁开眼,盯着头顶那顶素色帐幔看了片刻。帐幔上绣着简单的兰花纹样,针脚粗糙,与她前世寝宫中那顶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的云锦帐幔相比,简陋得如同粗布。
“小姐,您醒了?”
青鸾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段蘋坐起身,帐幔被一只纤细的手撩开。青鸾那张稚嫩的脸出现在眼前,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穿着半旧的藕色襦裙。她的眼神清澈,透着对主子的关切——这种眼神,段蘋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前世她身边那些宫女太监,要么是段蓉安插的眼线,要么是趋炎附势之徒。在她被囚禁的那些日子里,没有一个人敢为她送一碗水。
“什么时辰了?”段蘋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卯时三刻了。”青鸾一边回答,一边麻利地取出今日要穿的衣裳,“小姐,今日是初六,按规矩得去主宅向主母请安。奴婢已经备好了热水,您梳洗后就得赶紧过去,晚了怕是要挨训。”
段蘋的目光落在青鸾手中的那套衣裳上。
那是一套淡青色的襦裙,料子是普通的细棉布,领口和袖口绣着简单的缠枝纹,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裙摆处甚至有一处不明显的补丁,针脚细密,显然是青鸾的手艺。
前世十五岁时,她穿的是什么?
段蘋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流光溢彩的锦缎,那些用金线银线绣出的繁复纹样,那些镶嵌着珍珠宝石的腰带和发饰。她是凤朝最受宠的公主,父皇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而现在,她只是一个旁支的孤女。
父母早亡,靠着家族微薄的接济过活。住在这座偏僻的小院里,身边只有一个侍女,连一套像样的衣裳都拿不出来。
“小姐?”青鸾见她发呆,轻声唤道。
段蘋睁开眼,接过那套衣裳。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布料时,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屈辱、不甘,还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这就是她现在的身份。
这就是她复仇之路的起点。
“替我梳洗吧。”段蘋的声音依旧平静。
青鸾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忙碌。她端来铜盆,水温恰到好处;取出梳篦,动作轻柔地梳理段蘋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又从妆匣里拿出几件简单的首饰——一支素银簪子,一对珍珠耳坠,珍珠小得可怜,光泽也暗淡。
段蘋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
十五岁的容颜,肌肤细腻如瓷,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唇色是淡淡的粉。这张脸与她前世十五岁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眼神不同。
前世十五岁,她的眼中是天真烂漫,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对父皇母后的依赖。
而现在,这双眼睛里沉淀着十二年的记忆,沉淀着刑场上的绝望,沉淀着被背叛的痛楚。那双眼睛深处,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小姐今日气色真好。”青鸾一边为她绾发,一边轻声说道,“这发髻梳成流云式可好?简单大方,主母见了也不会觉得太过招摇。”
段蘋点了点头。
她明白青鸾的意思。在这个家族里,她这样的旁支孤女,连打扮都得小心翼翼。若是太过出挑,会被视为不懂规矩;若是太过寒酸,又会丢了家族的脸面。
流云式,恰到好处。
梳洗完毕,段蘋站起身。淡青色的襦裙穿在她身上,衬得肌肤愈发白皙。虽然料子普通,但裁剪合体,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垂坠自然。青鸾的手艺不错,那处补丁藏在裙摆内侧的褶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走吧。”段蘋说。
主宅在段府的中心位置,距离她住的小院有一段距离。青鸾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庭院里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段蘋走在青石小径上,脚步不疾不徐。
她观察着这座府邸。
段氏家族是凤朝八大世家之一,祖上出过三位皇后、五位宰相,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这座府邸占地近百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处处透着世家的底蕴和气派。
但这一切,与她无关。
她住的那座小院,在主宅最偏僻的角落,靠近后花园的围墙。平日里除了青鸾,几乎没有人会去那里。家族里的其他小姐少爷,恐怕连她的名字都记不清。
“小姐,前面就是主宅了。”青鸾轻声提醒。
段蘋抬起头。
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出现在眼前。五间三进的格局,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段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开国皇帝御笔亲题。
门前站着两名护卫,身着青色劲装,腰佩长刀,神情肃穆。
见到段蘋,其中一名护卫微微颔首:“蘋小姐来了,主母已在正厅等候。”
语气客气,但透着疏离。
段蘋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大门。
正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段蘋一进门,就感受到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打量,有轻蔑,有不屑,唯独没有善意。
她垂下眼帘,按照记忆中的规矩,走到正厅中央,向着主座方向屈膝行礼。
“段蘋给主母请安。”
声音清亮,姿态标准。
主座上坐着一位中年妇人,约莫四十余岁,身着绛紫色绣金牡丹纹样的锦缎长裙,头戴赤金点翠头面,面容端庄,眼神锐利。她就是段氏家族的主母王氏,段蘋的伯母,也是家族内务的实际掌权者。
王氏的目光在段蘋身上停留了片刻。
“起来吧。”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今日来得还算准时。”
段蘋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了。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句。
“这就是那个孤女?”
“穿得真寒酸……”
“听说她父母早亡,全靠家族接济……”
“能让她住进府里就不错了……”
段蘋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她的目光低垂,盯着自己裙摆上那处补丁的痕迹,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前世她是女帝,万人跪拜,谁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
但现在,她必须忍。
“蘋儿。”王氏突然开口,“你今年十五了吧?”
“回主母,是。”段蘋恭敬地回答。
“十五岁,也该考虑婚配之事了。”王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家族养你这些年,也该为家族做些贡献。过几日赏荷宴,京城各家的公子小姐都会来,你好好准备,莫要丢了段家的脸面。”
段蘋心中一凛。
赏荷宴。
前世就是在这场宴会上,她第一次见到陆明轩。那时的他还是个十八岁的举人,作为段蓉的随从文书出现在宴会上。她记得他穿着一身青衫,站在人群边缘,气质清雅,眼神澄澈。
她也记得,段蓉在那场宴会上是如何“关心”她这个堂姐的。
“蘋儿明白。”段蘋低声应道。
王氏点了点头,不再看她,转而与其他家族成员说话。
段蘋退到角落,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的目光看似低垂,实则暗中观察着厅中的每一个人。
坐在王氏左手边的是她的亲生女儿段薇,今年十六岁,穿着一身桃红色绣百蝶穿花纹样的锦缎衣裙,头戴珍珠步摇,妆容精致,神情骄纵。她正与身旁一位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说笑,时不时瞥向段蘋这边,眼中满是轻蔑。
那是段蓉的堂妹段蕊,段薇的跟班。
王氏右手边坐着几位族老,都是家族中的长辈,须发皆白,神情严肃。他们很少开口,但每次说话,王氏都会认真倾听。
再往下,是家族中的其他少爷小姐,按照长幼尊卑依次而坐。段蘋粗略数了数,约有二十余人,年龄从七八岁到二十出头不等。
她注意到,所有人的座位都是固定的。
段薇坐在最靠近王氏的位置,其次是几位嫡出的少爷小姐,再是庶出的,最后才是像她这样的旁支。她的位置在厅中最偏僻的角落,靠近门口,连个固定的座位都没有,只能站着。
这就是段氏家族的权力结构。
嫡庶分明,尊卑有序。
而段蓉……
段蘋的目光扫过正厅中央那张空着的太师椅。那张椅子比王氏的主座更加宽大,椅背上雕刻着凤凰纹样,铺着明黄色的锦垫。
那是为段蓉准备的。
虽然段蓉是公主,住在皇宫,但她是段氏家族这一代最尊贵的存在。每次回府,家族都会以最高规格接待,那张太师椅就是地位的象征。
“听说公主殿下今日要回府?”一位族老突然开口。
王氏点了点头:“昨日宫里传来消息,公主殿下今日辰时会到。她要主持家族会议,商讨赏荷宴的具体事宜。”
厅中顿时响起一阵低语。
“公主殿下亲自主持?”
“看来这次赏荷宴非同小可……”
“听说太后也会来……”
段蘋心中一动。
段蓉今日回府?
按照前世的记忆,段蓉确实会在赏荷宴前三日回府一趟,但主要是为了向家族长辈请安,并不会主持什么会议。难道这一世,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
还是说……段蓉已经开始在家族中培植势力了?
“都安静。”王氏敲了敲桌面,“公主殿下驾临是家族大事,所有人务必谨言慎行,不可失了礼数。巳时之前,所有人到祠堂集合,迎接公主。”
众人齐声应诺。
请安结束后,家族成员陆续散去。段蘋走在最后,刚走出正厅,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娇笑声。
“薇姐姐,你看她那身衣裳,洗得都发白了,还好意思穿出来见人。”
是段蕊的声音。
段蘋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
“她一个孤女,能有什么好衣裳?”段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嘲讽,“家族能养着她就不错了,还指望穿金戴银?真是笑话。”
“听说主母要在赏荷宴上给她说亲呢。”
“说亲?就她那样,能说到什么好人家?顶多配个寒门子弟,或者给哪个世家少爷做妾。”
“那也得有人要才行……”
笑声越来越远。
段蘋的脚步依旧平稳,但袖中的手已经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但她仿佛感觉不到。
寒门子弟。
做妾。
前世她是女帝,陆明轩是状元郎,他们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却因为那条该死的祖训,一个被斩首示众,一个被乱矛穿心。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决定她的命运。
“小姐……”青鸾跟在她身边,声音里带着担忧。
“我没事。”段蘋松开手,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回去吧。”
回到小院,段蘋没有立刻进屋。她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仰头望着天空。
晨光已经完全驱散了夜色,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悠悠飘过。院墙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美好。
但段蘋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段蓉今日回府,主持家族会议。这意味着,段蓉已经开始插手家族事务,开始巩固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而赏荷宴,就是她展示权力、拉拢人心的舞台。
前世段蓉就是在赏荷宴后,逐渐掌控了段氏家族,进而联合其他世家,最终将她逼下皇位。
这一世,她必须阻止这一切。
但她现在的身份太卑微了。一个旁支孤女,在家族中毫无地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她该如何与段蓉抗衡?
段蘋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前世的记忆。
赏荷宴上会发生什么?
段蓉会如何表现?
陆明轩……
想到那个名字,段蘋的心猛地一痛。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她需要计划,需要布局,需要……在段蓉还没有完全掌控一切之前,找到突破口。
“小姐,您站了许久了。”青鸾端着一盏茶走过来,“喝口茶吧。”
段蘋接过茶盏,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她抿了一口,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香气清淡,略带苦涩。
“青鸾。”她突然开口,“你在府里多久了?”
青鸾愣了一下:“奴婢八岁进府,如今已经六年了。”
“六年……”段蘋看着她,“你对府里的事情,应该很了解吧?”
青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奴婢只是个粗使丫鬟,后来才被派来伺候小姐。府里的大事,奴婢知道的也不多。”
“那你知道,公主殿下在府里,最信任谁吗?”段蘋问。
青鸾想了想,压低声音:“听说公主殿下每次回府,都会单独召见账房的李管事。还有……护卫统领赵教头,好像也是公主殿下提拔的。”
段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账房管事,护卫统领。
一个管钱,一个管人。
段蓉果然已经开始在家族中安插自己的人手了。李管事掌管家族账目,赵教头掌控护卫力量,这两人若是都听命于段蓉,那她在家族中的影响力就不可小觑了。
“还有呢?”段蘋继续问。
“还有……”青鸾犹豫了一下,“奴婢听说,公主殿下对三小姐段薇格外关照。每次回府,都会赏她不少好东西,还亲自指点她琴棋书画。”
段薇。
段蘋想起那个骄纵的少女。她是王氏的亲生女儿,在家族中地位尊贵。如果段蓉拉拢了她,就等于拉拢了王氏这一支的力量。
好手段。
段蓉果然还是那个段蓉,心思缜密,步步为营。
“小姐,您问这些做什么?”青鸾有些不安。
“随便问问。”段蘋将茶盏递还给她,“你去准备一下,等会儿要去祠堂迎接公主。”
“是。”青鸾接过茶盏,转身离开。
段蘋站在原地,继续思考。
她现在需要做的,是在赏荷宴上找到一个机会,一个能够让她进入权力视野的机会。但她不能表现得太突出,否则会引起段蓉的怀疑。
她需要伪装,需要隐藏,需要……在合适的时机,展现“合适”的能力。
“小姐!”青鸾突然匆匆跑回来,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段蘋问。
“奴婢刚才去厨房取早膳,听见两个婆子在议论……”青鸾的声音压得极低,“她们说,公主殿下这次回府,不只是为了主持家族会议。好像……好像还要清查家族账目,说是怀疑有人中饱私囊……”
段蘋心中一紧。
清查账目?
段蓉这是要借题发挥,清理异己了。李管事是账房管事,如果账目有问题,他首当其冲。但段蓉既然要查,必然已经掌握了证据,或者……已经安排好了“证据”。
“还有呢?”段蘋追问。
“她们还说……”青鸾的声音更低了,“公主殿下怀疑家族中有人与朝中某些大臣暗中往来,图谋不轨。这次回来,就是要彻查此事。”
段蘋的瞳孔骤然收缩。
与朝中大臣暗中往来?
这顶帽子扣下来,可是要掉脑袋的。段蓉这是要借机清洗家族中的反对势力,彻底掌控段氏家族。
而她这样的旁支孤女,在这种权力斗争中,最容易成为牺牲品。
“小姐,我们该怎么办?”青鸾的声音里带着恐惧。
段蘋沉默了片刻。
“按兵不动。”她说,“记住,你今天什么都没有听到,我什么都没有问。明白吗?”
青鸾用力点头。
段蘋转身走进屋里。
她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脑海中思绪纷乱,前世今生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复杂的图景。
段蓉要清查账目,要清洗异己。
这意味着,家族中很快就会有人倒霉。而这些人,很可能就是段蓉的反对者,或者……是段蘋潜在的盟友。
她需要尽快弄清楚,家族中哪些人对段蓉不满,哪些人可以被拉拢。
但她现在的身份,连接近那些人的机会都没有。
除非……
段蘋的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陆明轩。
前世赏荷宴上,陆明轩作为段蓉的随从文书出现。那时的他还没有进入朝堂,只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举人。段蓉看重他的才华,将他带在身边,既是利用,也是监视。
而陆明轩,对段蓉也并非完全忠诚。
段蘋记得,前世她与陆明轩私下交谈时,他曾隐晦地表达过对段蓉某些做法的不满。只是那时她太信任段蓉,没有在意。
这一世,她或许可以从陆明轩入手。
但前提是,她必须在赏荷宴上,找到一个与陆明轩单独交谈的机会。
而且,不能引起段蓉的怀疑。
段蘋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明轩。
她前世的爱人,这一世……还能再续前缘吗?
窗外传来钟声,悠长而肃穆。那是祠堂的钟声,意味着迎接公主的时辰到了。
段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
镜中的少女,面容平静,眼神清澈,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女,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段蓉。
我们又要见面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输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