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九天》云深见鹤

1、血色重生

　　第1章：血色重生

　　冰冷的雨水混着铁锈味，滴落在青石板上。

　　段蘋跪在刑场中央，手腕和脚踝被沉重的铁链锁着，雨水顺着她凌乱的发丝滑落，浸透了单薄的囚衣。她抬起头，视线穿过雨幕，望向高台上那个身着凤袍的身影。

　　那是她的亲妹妹，段蓉。

　　“姐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段蓉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段蘋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咳了几声，血沫从嘴角溢出，在雨水中晕开淡淡的红色。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待你如珍宝，把最好的都给了你……”

　　“因为你不配。”段蓉打断了她，凤冠下的面容在雨幕中显得模糊不清，“凤朝女帝，只能与皇室血脉相恋。这是祖训，是三百年来从未打破的铁律。而你，却爱上了一个寒门出身的状元郎。”

　　段蘋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陆明轩温润的笑容。那个才华横溢的男子，那个在她最孤独时给予温暖的灵魂，那个……她宁愿放弃皇位也要相守的人。

　　“你触犯了祖训，触怒了贵族，触动了整个凤朝的根基。”段蓉的声音渐渐冷硬，“今日，你必须死。”

　　“所以你就联合赵丞相、王大将军，还有那些所谓的贵族联盟……”段蘋睁开眼，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火焰，“弹劾我，囚禁我，折磨我……就为了这个皇位？”

　　“不。”段蓉缓缓站起身，凤袍在雨中猎猎作响，“是为了凤朝的江山永固。”

　　她抬起手。

　　刑场四周的士兵举起了长矛，矛尖在雨中闪烁着寒光。围观的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惊呼，有人别过头去，有人瞪大了眼睛。

　　段蘋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她低下头，看见三支长矛已经穿透了她的身体，鲜血正汩汩涌出，在雨水中蔓延成一片刺目的红。

　　“陆明轩……他怎么样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问道。

　　段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昨日午时，已在东市问斩。”

　　段蘋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张开嘴，想要嘶吼，想要诅咒，想要把眼前这个女人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黑色的。但喉咙里只涌出更多的血，混着雨水，滴落在青石板上。

　　意识开始模糊。

　　她看见段蓉转身离去的背影，看见士兵们冷漠的眼神，看见天空灰蒙蒙的雨幕。最后，她看见自己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穿上公主朝服，站在父皇身边，俯瞰着整个凤朝。

　　那时候的段蓉，还是个会拉着她的衣袖，甜甜地叫“姐姐”的小女孩。

　　“若有来世……”段蘋用尽最后的意识，在心底刻下血誓，“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黑暗吞噬了一切。

　　***

　　“小姐！小姐您醒醒！”

　　急促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伴随着轻微的摇晃。

　　段蘋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刑场的青石板，不是冰冷的雨水，而是一顶绣着芙蓉花的锦帐。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身上盖着丝绒被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小姐，您可算醒了！”一个穿着青色襦裙的少女扑到床边，眼中满是担忧，“您刚才一直在说梦话，还浑身发抖，吓死奴婢了！”

　　段蘋怔怔地看着这个少女。

　　十五六岁的年纪，圆脸杏眼，梳着双丫髻——这是她前世在宫中时，身边最得力的侍女青鸾。但青鸾应该已经……在她被囚禁的那年，就被段蓉下令杖毙了。

　　“现在是……哪一年？”段蘋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小姐您怎么了？”青鸾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现在是凤朝永昌二十三年啊。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永昌二十三年。

　　段蘋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这是她十五岁那一年。距离她登基为帝还有五年，距离她遇见陆明轩还有七年，距离她被段蓉背叛、被处死……还有整整十二年。

　　她重生了。

　　“镜子。”段蘋挣扎着坐起身，“给我镜子。”

　　青鸾虽然疑惑，还是赶紧从梳妆台上取来一面铜镜，递到她手中。

　　段蘋颤抖着举起镜子。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庞。肌肤白皙细腻，眉眼清秀，唇色淡粉，还带着少女特有的稚嫩。这张脸她太熟悉了——这是她十五岁时的模样，还没有经历朝堂争斗的沧桑，没有承受背叛痛苦的憔悴，没有……被长矛刺穿胸膛的绝望。

　　她放下镜子，双手紧紧攥住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小姐，您真的没事吗？”青鸾担忧地问，“要不要奴婢去请大夫？”

　　“不用。”段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环顾四周，这间寝宫虽然布置得精致，但比起她前世居住的凤仪宫，显得狭小而简陋。窗棂上的漆有些剥落，桌椅的款式也是几年前流行的。

　　这里是段氏家族旁支的宅邸。

　　凤朝皇室庞大，除了直系血脉可以继承皇位外，还有无数旁支散落在各地。她这一支，是三代以前的某位公主下嫁后形成的分支，早已远离权力中心，只能靠着微薄的俸禄和祖产维持体面。

　　在前世，她就是因为出身旁支，最初在宫中备受冷眼。直到她展现出过人的才智，得到父皇赏识，才一步步走上权力巅峰。

　　而现在，她又回到了起点。

　　不，不是起点。

　　段蘋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清晨的阳光洒进来，照亮了庭院中的一池芙蓉。远处传来丫鬟仆役的走动声、洒扫声，还有厨房飘来的粥香。

　　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鲜活。

　　她真的重生了。

　　“青鸾。”段蘋转过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今日是什么日子？可有什么安排？”

　　“回小姐，今日是七月初三。”青鸾一边为她整理床铺，一边回答，“上午您要去给主母请安，下午要跟着教习嬷嬷学习礼仪。对了，三日后府中要举办赏荷宴，主母吩咐所有小姐都要参加，还要准备才艺展示呢。”

　　段蘋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前世的记忆。

　　永昌二十三年七月初三……她记得这一天。这一天，段蓉会随太后回宫省亲，路过段氏家族主宅，短暂停留。也就是在这次停留中，段蓉“偶然”看到了她的书画，对她产生了兴趣，后来才向父皇推荐，让她得以入宫伴读。

　　那是她命运转折的开始。

　　但现在想来，那真的只是“偶然”吗？

　　段蓉那时已经十六岁，是备受宠爱的公主，心思深沉远超同龄人。她特意来看一个旁支的堂姐，还“恰好”欣赏对方的才华……这背后，恐怕早有算计。

　　段蘋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前世她太天真，把段蓉的“善意”当作姐妹情深，把她的“推荐”当作知遇之恩。直到最后被背叛时，她才明白，段蓉从一开始就在布局——把她这个有才华但出身卑微的堂姐扶植起来，既能在父皇面前展现姐妹和睦，又能培养一个未来的棋子。

　　而她，竟然傻傻地跳进了这个陷阱。

　　“小姐，您在想什么？”青鸾见她站在窗边久久不动，忍不住问道。

　　“我在想……”段蘋缓缓开口，“命运真是奇妙的东西。”

　　她走回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年轻的自己。这张脸上还没有经历风霜，眼中还保留着少女的清澈。但她的灵魂，已经是那个在刑场上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女帝。

　　“青鸾，帮我梳妆。”段蘋说，“今日去见主母，我要穿那件月白色的襦裙。”

　　“可是小姐，那件裙子已经穿了好几次了……”青鸾有些犹豫，“赏荷宴上其他小姐都会穿新衣，您要不要……”

　　“就穿那件。”段蘋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朴素些好。”

　　青鸾虽然不解，还是依言去取了衣服。

　　段蘋坐在镜前，任由青鸾为她梳理长发。她的思绪却在飞速运转。

　　重生给了她最大的优势——先知。

　　她知道未来十二年会发生什么。知道哪些人会飞黄腾达，哪些人会身败名裂；知道朝堂上每一次重要的变动，知道边境每一次战争的胜负；知道段蓉的每一步棋，知道那些贵族的每一个阴谋。

　　但她现在的身份太卑微了。

　　一个皇室旁支的少女，无父无母，依靠家族供养。在段氏家族这个庞大的体系中，她只是最边缘的存在。主母对她冷淡，其他堂姐妹对她轻视，仆役们对她也不甚恭敬。

　　这样的身份，别说复仇，就连自保都困难。

　　“小姐，梳好了。”青鸾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段蘋看向镜中。青鸾为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插上一支素银簪子。月白色的襦裙虽然朴素，但衬得她肌肤如雪，气质清冷。

　　“很好。”段蘋站起身，“走吧，去给主母请安。”

　　走出寝宫，穿过长长的回廊，段蘋仔细观察着这座宅邸的每一个细节。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还有模糊的印象。前世她在这里住了十五年，直到被段蓉推荐入宫。

　　那时候的她，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对堂妹的感激。

　　而现在……

　　“蘋小姐来了。”守在正厅外的丫鬟通报了一声。

　　段蘋整理了一下衣袖，迈步走进厅内。

　　正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主位上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穿着深紫色对襟长衫，头戴金丝攒珠抹额，面容严肃——这是段氏家族的主母，她的伯母王氏。两侧坐着几位堂姐妹，都是精心打扮，珠翠环绕。

　　“蘋儿给伯母请安。”段蘋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王氏抬眼看了看她，淡淡地说：“起来吧。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晚？”

　　“回伯母，昨夜睡得不安稳，今早起迟了，还请伯母恕罪。”段蘋垂眸回答。

　　“睡得不安稳？”坐在王氏右手边的少女轻笑一声，“该不会是想着三日后的赏荷宴，兴奋得睡不着吧？”

　　说话的是三堂姐段薇，今年十七岁，是主母的亲生女儿，在府中最受宠爱。她穿着一身桃红色绣金线襦裙，头戴赤金步摇，妆容精致，看向段蘋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优越感。

　　段蘋记得，前世段薇嫁给了赵丞相的次子，成了贵族夫人，后来在段蓉的阵营中颇为活跃，没少给她使绊子。

　　“三姐说笑了。”段蘋平静地说，“我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噩梦？”段薇挑眉，“该不会是梦见自己在赏荷宴上出丑吧？我听说你准备的才艺是书画？书画这种东西，最是枯燥无趣，恐怕入不了贵客的眼。”

　　“薇儿。”王氏轻斥一声，但语气并不严厉，“少说两句。”

　　段薇撇撇嘴，不再说话，但眼中的讥讽更浓了。

　　段蘋心中冷笑。前世她确实在赏荷宴上表演书画，虽然技艺精湛，但正如段薇所说，在那些追求热闹的贵族眼中，确实不够出彩。那一次，她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她知道三日后的赏荷宴上，除了家族邀请的几位贵族子弟，还会有两位不请自来的重要客人——段蓉，以及随行的年轻官员陆明轩。

　　是的，陆明轩。

　　那个在她前世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那个让她宁愿放弃皇位也要相守的人，那个……被段蓉下令处斩的状元郎。

　　现在的陆明轩，应该只有十八岁，刚刚考中举人，还没有进京参加会试。他是作为段蓉随行官员的文书随从，来到这里的。

　　段蘋的心脏微微抽痛。

　　前世她与陆明轩的第一次相遇，就是在这次赏荷宴上。那时她表演完书画，独自一人在荷塘边散步，遇见了同样避开喧嚣的陆明轩。两人聊起诗词书画，一见如故。

　　那是美好爱情的开始，也是悲剧命运的开端。

　　“蘋儿。”王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赏荷宴的事，你可准备好了？这次宴会很重要，家族邀请了赵家、王家、李家的公子小姐，你务必好好表现，莫要丢了段家的脸面。”

　　“伯母放心，蘋儿明白。”段蘋恭敬地回答。

　　“明白就好。”王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父母去得早，家族抚养你长大，如今你也十五岁了，该为家族做些贡献。若是能在赏荷宴上被哪家公子看中，结一门好亲事，也算是对得起你父母的在天之灵。”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段蘋听出了其中的含义——家族养你这么多年，现在是时候用你的婚姻为家族换取利益了。

　　前世她听到这话时，心中满是委屈和不甘。但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伯母教诲的是。”段蘋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冷意。

　　请安结束后，段蘋走出正厅。段薇和其他几位堂姐妹说说笑笑地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看她一眼，仿佛她是空气。

　　青鸾跟在段蘋身后，小声说：“小姐，她们太过分了……”

　　“无妨。”段蘋平静地说，“回房吧。”

　　回到寝宫，段蘋屏退了青鸾，独自坐在梳妆台前。她又拿起了那面铜镜，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十五岁的脸庞，青春正好。

　　但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那里面沉淀了十二年的记忆，沉淀了刑场上的绝望，沉淀了被背叛的痛楚，沉淀了……对段蓉刻骨的恨意。

　　“段蓉。”段蘋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夺我皇位，杀我爱人，害我性命……这一世，我要你一一偿还。”

　　她放下镜子，走到书案前。

　　铺开宣纸，研墨润笔。段蘋提起笔，却没有立刻落下。她的脑海中闪过前世的种种——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边境的烽火连天，后宫的尔虞我诈，还有……陆明轩温润的笑容。

　　这一次，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不会再把段蓉当作妹妹，不会再天真地相信所谓的姐妹情深。她会利用先知先觉的优势，步步为营，在段蓉还没有完全掌控权力之前，就布下自己的棋局。

　　她要重回权力巅峰。

　　她要废除那条该死的祖训——那条规定女帝只能与皇室血脉相恋，害死了陆明轩，也毁了她一生的祖训。

　　她要让段蓉，让赵丞相，让所有背叛她、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笔尖落下，在宣纸上勾勒出凌厉的线条。段蘋画的不是花鸟山水，而是一幅凤朝疆域图——这是她前世花了无数心血研究的东西，每一处关隘，每一条河流，她都了如指掌。

　　画到一半，她突然停笔。

　　不对。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旁支少女。如果突然展现出对朝政、对军事的深刻了解，必然会引起怀疑。段蓉心思缜密，若是察觉到异常，恐怕会提前对她下手。

　　她需要隐藏。

　　需要一点一点地展现自己的能力，需要合理的契机，需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她的才华是慢慢培养出来的，而不是凭空出现的。

　　段蘋撕掉了那张疆域图，重新铺开一张纸。

　　这一次，她画的是芙蓉。

　　笔触细腻，色彩淡雅，一朵朵芙蓉在纸上绽放，栩栩如生。这是她十五岁时真实的水平——不错，但算不上顶尖。

　　画完后，她在角落题了一行小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落款：段蘋。

　　她看着这幅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三日后，赏荷宴。段蓉会来，陆明轩也会来。

　　那是她复仇之路的第一步。

　　也是她与陆明轩，这一世第一次相遇。

　　段蘋走到窗边，望向庭院中那池芙蓉。晨光洒在花瓣上，露珠晶莹剔透。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宁静。

　　但她的心中，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

　　那火焰的名字，叫仇恨。

　　叫不甘。

　　叫……逆天改命。

　　“段蓉。”段蘋对着虚空，轻声说道，声音冷得像冬日的寒冰，“这一次，我定要你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