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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柠檬味的月亮与情绪光谱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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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仰山外婆的葬礼在一个阴沉的周三上午举行。
丁一提前三小时到达殡仪馆,带着他连夜赶制的“舆情监控与现场协调方案”——共二十七页,包括天气对参与者情绪的影响概率分析、媒体可能出现的方位预测、甚至还有一份“突发哭泣状况应对指南”。
顾仰山看到他手里的文件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容很淡,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丁老师,”他说,“你连葬礼都要做数据分析吗?”
“预案可以减少不确定性带来的压力。”丁一认真地说,“根据统计,葬礼现场出现情绪失控的概率是43.2%,提前准备有助于——”
“好了好了。”顾仰山轻轻打断他,“今天...就暂时忘掉数据吧。外婆不喜欢太复杂的东西。”
丁一合上文件夹:“好。”
来的人比预想中多。除了亲戚,还有顾仰山在圈内的几个朋友——不是当红的那些,是和他一样在底层挣扎的“难兄难弟”。此外还有一些丁一没见过的人:小区菜市场的摊主、常去的理发店老板、甚至楼下保安大叔。
“外婆人缘很好。”顾仰山低声解释,“她常说,比起电视上的明星,她更珍惜这些真实相处的人。”
丁一注意到,顾仰山今天穿得很简单,黑色西装,没有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站在家属区,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雨里站了太久、却不肯倒下的树。
仪式开始前,丁一在角落里调整设备——不是数据设备,是他带来的便携摄像机。
“你要录像?”顾仰山走过来。
“不是。”丁一解释,“我租了一套简易直播设备。如果你愿意,可以让那些不能到场的粉丝...送外婆最后一程。当然,完全尊重你的意愿。”
顾仰山沉默了一会儿:“外婆会喜欢吗?她生前总说,我的粉丝都是善良的孩子。”
“根据你粉丝后援会的数据,核心粉丝中25-35岁女性占比68%,这个群体对‘亲情’‘告别’等话题共情度很高。”丁一说,“但如果你觉得不妥——”
“开吧。”顾仰山说,“用我的账号。标题就写...‘送一位善良的老人’。”
直播在上午九点开启。
没有预告,没有宣传,丁一只是用小号在粉丝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顾老师的家人今天告别,如果你们想送一程...”
起初只有几百人。
镜头很稳,画面里是简单的灵堂,顾仰山外婆的黑白照片——一位慈祥的老人,笑容和顾仰山有七分相似。照片下方摆着她最爱的白色菊花。
顾仰山站在照片前,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说话。
不是致辞,不是悼文,就是...说话。像对着还在世的外婆说话。
“外婆,今天天气不好,但你总说雨天干净,洗得清清爽爽的,也好。”
“你爱吃的绿豆糕我带了,就放在旁边。少糖的,你血糖高,我知道。”
“上次你说想看我演医生,我接了个医疗剧的客串,下个月就拍。虽然只有三场戏,但我会好好演。”
“还有...”
他的声音很轻,偶尔停顿,像是在等回应。
直播间的弹幕很安静,只有零星的“节哀。”“外婆一路走好。”“顾老师保重。”。
丁一站在摄像机后面,看着取景框里的顾仰山。
这一刻,没有数据模型能描述这个画面。
没有算法能计算出,一个人失去至亲时,眼神里那种空洞的重量。
仪式进行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几个记者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扛着摄像机冲了进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话筒几乎要怼到顾仰山脸上。
“顾老师,请问你现在心情如何?”
“对于前几天黑料事件,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葬礼直播是为了挽回形象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顾仰山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丁一能看见他的手指在颤抖,那是极力克制的征兆。
丁一正要上前,保安大叔先动了。
那个平时总是笑眯眯、给顾仰山留车位的大叔,此刻像一堵墙般挡在记者面前,声音洪亮:“出去!这里是送老人的地方,不是你们搞新闻的地方!”
菜市场卖菜的阿姨也站出来:“小山外婆生前对我们都好,谁要是今天在这儿闹,以后别来我摊上买菜!”
那些普通人,那些顾仰山外婆生前珍惜的“真实相处的人”,此刻自发地围成一圈,把记者挡在外面。
直播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切。
弹幕开始滚动:
“看哭了...”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啊!”
“顾老师有这么多普通人朋友,怎么可能像黑料里说的那样。”
“记者太过分了,葬礼都打扰!”
顾仰山看着挡在他身前的这些人,眼眶终于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镜头前——不是记者的镜头,是丁一的直播镜头。
“谢谢大家。”他说,声音有些哽咽,“也谢谢屏幕前的你们。今天本来不该有这样的插曲,但既然发生了,我想说...”
他看向那些还在试图突破的记者:“我的外婆,是一位普通的老人。她爱养花,爱看电视剧,爱在小区里散步时和每个人打招呼。她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无论你做什么工作,成了什么人,都不要忘记怎么做一个‘人’。”
“所以今天,在这里,我只是一个送别外婆的外孙。”顾仰山停顿了一下,“至于工作上的事,我们改天再谈。现在,请允许我...好好告别。”
他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记者们安静了。
直播间的弹幕安静了。
连风都好像停了。
丁一关掉了直播。最后的画面,是顾仰山走回外婆照片前,轻轻擦拭相框的背影。
葬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顾仰山一个个道谢,送走那些来送外婆的普通人。丁一帮忙收拾东西,把花篮整理好,把桌椅归位。
等所有人都离开,已经是下午三点。
殡仪馆外的长椅上,顾仰山和丁一并肩坐着。天空还是阴沉,但雨终于停了。
“饿吗?”丁一问。
“不饿。”顾仰山摇头,“但有点...空。”
“生理性的空腹感,还是情绪性的?”
顾仰山转头看他,笑了:“丁一,你真的很执着于区分一切。”
“分类有助于理解。”
“那你能理解我现在是什么情绪吗?”顾仰山问,“不是数据,不是百分比,就...用你的话来说。”
丁一认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37%的悲伤,22%的疲惫,18%的...温暖?因为刚才那些人的举动。还有15%的迷茫,8%的其他。”
顾仰山愣住:“你还真算了?”
“没有算。”丁一说,“是感觉。我第一次...用感觉而不是数据。”
两人对视。
顾仰山突然伸手,握住了丁一的手。
丁一僵住了。
“谢谢。”顾仰山说,手指很凉,“谢谢你今天做的一切。包括那个直播,包括挡住记者,包括...坐在这里陪我。”
丁一感受着手上的温度,那温度从皮肤一直传到心脏。
“不用谢。”他说,“这是...应该的。”
“什么应该的?”顾仰山问,“合同里写了乙方要陪甲方参加葬礼吗?”
“没有。”丁一顿了顿,“但写了‘提供全方位的形象维护服务’。今天的情况,属于形象维护范畴。”
顾仰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不是大哭,就是眼泪安静地流,一颗接一颗。
丁一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坐着,让顾仰山握着他的手,让眼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过了很久,顾仰山松开手,擦了擦脸:“对不起,又弄湿你了。”
“没关系。”
“丁一。”
“嗯?”
“今天是我生日。”顾仰山轻声说,“外婆本来要给我煮长寿面的。她说,三十岁是个大生日,要吃双份的面。”
丁一看他。
“蛋糕...”顾仰山站起来,“我们还能吃蛋糕吗?虽然生日过成这样...”
“能。”丁一也站起来,“蛋糕在哪?”
“还在店里,但我不想回家了。”顾仰山看着远处,“家里全是外婆的东西...我还没准备好。”
丁一想了想:“去我那儿吧。”
“可以吗?”
“嗯。”
回程的地铁上,两人并排坐着。车厢里人很少,只有广播报站的声音。
顾仰山靠着车窗,闭上眼睛。丁一以为他睡着了,但快到站时,顾仰山突然说:“丁一,你外婆还在吗?”
“不在了。”丁一说,“我十二岁时去世的。”
“你想她吗?”
“想。”丁一停顿了一下,“特别是...当我不知道怎么做人的时候。”
顾仰山睁开眼睛,看着他。
丁一继续说:“她是个小学数学老师。我小时候性格孤僻,不会交朋友,她就教我:人就像数字,单独的1很小,但1+1就变成了2,1+1+1就变成了3...她说,不要害怕和别人建立联系,因为联系会让每个人都变得更大。”
“很好的外婆。”顾仰山说。
“嗯。”
到站了。
丁一的公寓还是老样子,十二块屏幕,整齐的线缆,还有唯一的那盆多肉。
顾仰山取出刚从蛋糕店拿回来的蛋糕——抹茶味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生日决乐”,果然写错了。
“我就说会写错吧。”顾仰山苦笑。
“但蛋糕本身看起来不错。”丁一拿出盘子,“要现在吃吗?”
“等等。”顾仰山说,“先做件事。”
他打开蛋糕盒,切下一小块,放在小碟子里。然后走到窗边,把碟子放在窗台上。
“外婆,吃蛋糕。”他对着夜空说,“抹茶味的,你喜欢的。虽然你总说太苦,但配茶就刚好。”
丁一静静看着。
顾仰山回到桌边,两人开始吃蛋糕。
很苦的抹茶,但回味很香。
“丁一,”顾仰山突然说,“我决定暂时停工。”
丁一抬头:“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更久。”顾仰山用叉子戳着蛋糕,“我需要...重新想清楚一些事。比如我为什么要做这行,比如我想要什么。”
丁一点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顾仰山说,“合同约定的薪水我会照付,但接下来的时间...我想休息一下。”
“好。”
“你不劝我?说这会毁了我的事业?”
“数据显示,适当的休息对长期职业发展有益。”丁一说,“而且你现在需要休息,这很明显。”
顾仰山笑了:“你果然还是用数据说话。”
“但这次,”丁一认真地看着他,“数据和我希望你休息的心情,是一致的。”
空气安静下来。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夜色渐浓。
“丁一,”顾仰山轻声问,“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根据现有科学证据,死亡是生物功能的永久终止。”丁一说完,顿了顿,“但我外婆说过,人就像她教过的学生——毕业了,离开学校了,但你会一直记得他们。只要记得,他们就还在。”
“很好的回答。”顾仰山笑了,“你外婆和我外婆应该会很聊得来。”
吃完蛋糕,顾仰山没有立刻离开。
两人就坐在客厅地毯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丁一破天荒地没有开电脑,没有看数据。
“丁一,”顾仰山突然说,“你能帮我个忙吗?不是工作上的。”
“什么?”
“教我...怎么用数据分析感情。”
丁一愣住。
“不是分析别人的,是分析我自己的。”顾仰山靠在墙上,“我想知道,我对外婆的感情,到底有多少是愧疚——因为工作忙陪她少,有多少是爱,有多少是习惯...我想弄明白。”
丁一沉默了很久。
“感情无法完全量化。”他终于说,“但如果你真的想...我可以帮你做一个‘情绪光谱分析仪’。”
“那是什么?”
“一个程序。你每天记录自己的情绪,关键词,触发事件。时间长了,数据会形成模式,你会看到自己的情绪变化轨迹。”丁一解释,“不精确,但...可能有用。”
“好啊。”顾仰山眼睛亮了,“那现在能做吗?”
于是,凌晨一点,两个男人坐在电脑前,开始写一个分析感情的程序。
顾仰山负责界面设计——他居然有不错的审美,设计了简洁温暖的UI。丁一负责后端算法,用机器学习模型来识别情绪模式。
“这里要加个功能。”顾仰山指着屏幕,“如果检测到连续三天负面情绪超标,就自动给我发消息,建议我去吃冰淇淋——外婆说,不开心的时候吃甜的,有用。”
“这是伪科学。”
“但有用。”顾仰山坚持,“数据不就是为了让人过得更好吗?”
丁一想了想,还是加了进去。
程序写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顾仰山在测试版里输入第一条记录:
日期:今天
情绪关键词:悲伤,温暖,迷茫,感激
触发事件:告别,陪伴,蛋糕,月光
备注:外婆,我三十岁了。我会好好活。
他点击保存,数据汇入系统,生成第一条情绪曲线——一条剧烈波动的线,从低谷缓慢上升。
“看。”顾仰山指着屏幕,“我在变好。”
“数据显示,是的。”丁一说。
顾仰山关掉电脑,伸了个懒腰:“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顾仰山走到门口,又回头,“丁一。”
“嗯?”
“今天...不是作为甲方和乙方吧?”顾仰山问,“至少吃蛋糕的时候不是。”
丁一沉默了两秒:“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丁一顿了顿,“朋友?”
顾仰山笑了,笑容在晨光里很干净:“好。那朋友之间,能拥抱一下吗?”
丁一僵住了。
但顾仰山已经走上前,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短的拥抱,三秒,也许四秒。
但丁一闻到了顾仰山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抹茶蛋糕的苦香。
“谢谢,朋友。”顾仰山松开手,“下周见。如果我想通了要复工,会告诉你的。”
“好。”
“对了,”顾仰山在门口转身,“那个情绪分析仪,你也装一个吧。分析一下你对我这个‘朋友’的情绪光谱。”
不等丁一回答,他挥挥手,走了。
丁一站在门口,很久。
然后他回到电脑前,打开那个程序,新建一个账户。
输入第一条记录:
日期:今天
情绪关键词:困惑,温暖,担忧,某种...柔软
触发事件:葬礼,蛋糕,拥抱,程序
备注:第一次没有用数据判断该怎么做。但感觉...不坏。
点击保存。
数据生成一条平缓上升的曲线。
他看着那条曲线,突然笑了。
窗外,天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丁一突然觉得,这个充满无法量化的情感、混乱的变量、以及各种“不科学”行为的世界...
也许,还挺值得研究的。
手机震动,是顾仰山:
·到家了。月亮是柠檬味的,看到了吗?
·丁一走到窗边,晨光中,月亮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打字回复:
·丁一:现在看不到月亮了。
·顾仰山:在心里看啊,数据控。有些东西不需要用眼睛的。
丁一看着那句话,又笑了。
今天他笑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也许柠檬味的月亮真的存在。
至少在某个人的心里。
而他突然很想尝一尝,那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