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 80 章 复发 ...
-
燕骄远住进柳叶巷七号院的第三天，赵青来了。
她是来送账册的——济疫所那边的收支明细需要商洵月过目。
她推开主屋的门，看见窗边软榻上那个穿着月白色寝衣、长发披散、正低头看账册的身影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张脸……太熟悉了。
昳丽，精致，眉眼间带着破碎的美，却又比从前多了几分坚韧和……疲惫。
是燕骄远。
那个骗了东家、伤了东家、又卷款潜逃的燕骄远。
他竟然……回来了？
还住在柳叶巷七号院？
还穿着从前的寝衣？还……坐在东家常坐的软榻上，看东家的账册？
赵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握着账册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眼神充满了厌恶。
“东家。”她开口，声音冷硬，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商洵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继续看手中的账册：“放桌上吧。”
赵青深吸一口气，将账册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如刀，死死盯着窗边的燕骄远。
燕骄远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对上她冰冷厌恶的眼神，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知道赵青不喜欢他。
从前就不喜欢，现在……更不可能喜欢。
毕竟，他做的那些事，在这个世道里，任何一条都够他死一百次了。
赵青厌恶他，很正常。
可理解归理解，被那样冰冷憎恶的目光盯着，他还是……浑身不自在，像被剥光了衣服丢在冰天雪地里，羞耻又难堪。
“还有事？”商洵月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警告。
赵青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躬身道：“……没事了。属下告退。”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重，像在发泄什么。
房门关上，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燕骄远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账册的一角，心中那股刚刚燃起的欢喜，又一点点……熄灭了。
他知道，赵青的态度，代表了很多人的态度。
他们都和赵青一样，厌恶他，鄙夷他，恨不得……他永远消失。
只有商洵月……
燕骄远抬起头，看向窗边那个依旧平静看账册的身影。
她似乎……不恨他了。
可也不爱他了。
这就够了。
燕骄远这样告诉自己。
能留在她身边，能每天看到她，能……重新开始，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厌恶，那些鄙夷，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从来只有她。
-
接下来的几天，燕骄远安安静静地待在柳叶巷七号院。
他没有再回商府。
商洵月也没有提让他回去。
她似乎默认了他住在这里，每天会过来看看，偶尔会带些账册让他帮忙核对，或是……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窗边喝茶，看他在院子里打理那些兰草。
两人之间，依旧疏离。
可那种疏离里，却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默契。
像两只受过伤的兽，小心翼翼地靠近，又不敢靠得太近，怕触痛彼此的伤口，也怕……再次被伤害。
燕骄远很珍惜这种“靠近”。
哪怕只是她坐在窗边，他坐在院子里，隔着一段距离，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偶尔抬头，目光相触，又很快移开。
他也渐渐找回了从前的感觉。
他开始重新打理院子里的花草，坐在秋千上发呆，像个普通人一样，过着简单而平静的生活。
他甚至开始想，或许……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哪怕这个过程很慢，很艰难，他也愿意等。
因为他是真的……爱她。
爱到可以放下所有尊严，所有……从前赖以生存的算计和伪装。
只想做一个……配得上她的人。
哪怕只是……一点点靠近。
他也心满意足。
-
可命运总喜欢捉弄他。
燕骄远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时，病魔……又找上了门。
那天清晨，他照例早起，在院子里打了一套韩钰风教的拳法，出了一身汗，觉得神清气爽。
打完拳后，他忽然觉得……有些头晕。
起初他没在意，以为是起得太早，或是……太久没活动，身体不适应。
到了中午，头晕得厉害，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他以为是感染了风寒，便烧了热水，泡了个澡，想驱驱寒。
泡完澡后，情况不但没好转，反而……更严重了。
他开始发热。
高烧，烧得他浑身滚烫，意识模糊，眼前阵阵发黑。
身上也开始起疹子。
燕骄远瘫坐在浴桶边，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布满红疹、苍白憔悴的脸，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
明明已经好了。
怎么会……又复发了？
而且这次，比上次……更凶，更猛。
燕骄远挣扎着站起身，想去找商洵月，想告诉她……他又病了。
他刚走出浴室，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倒了下去。
-
商洵月是傍晚时分过来的。
她今日去了趟商府，处理了一些积压的账目，又见了几个从京城来的客商，忙了一整天，有些疲惫。
可她还是来了柳叶巷。
习惯了每天来看看他，习惯了……确认他还在这里。
推开院门，她没在院子里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葡萄架下的秋千空荡荡的，石桌上的茶具摆得整整齐齐，院子里的兰草被修剪得很好，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
商洵月皱了皱眉，快步走进主屋。
屋内空无一人。
她又去了厢房。
推开厢房的门，她看见了倒在地上的燕骄远。
他穿着月白色的寝衣，衣衫凌乱，湿漉漉的长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猩红色的疹子，触目惊心。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像……随时会停止。
商洵月瞳孔一缩。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又掀开他的衣襟，看了看他胸口的疹子——密密麻麻，颜色猩红，像要滴出血来。
这不是风寒。
这是……疫病复发。
而且，比之前更严重。
商洵月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想起之前燕骄远说过，他染病二十天才走到江南，当时她还觉得他命大，能撑那么久。
现在想来，那不是命大。
是……疫病在他体内潜伏了太久，一直没真正发作，直到喝了清心草汤药，看似好了，实则……激发了更凶猛的反弹。
因为他的身体，根本就是……虚弱的。
从小挨饿受冻，摸爬滚打，根基不稳，底子早就掏空了。
疫病进入他体内，像找到了最适合滋生的温床，潜伏，酝酿，然后……彻底爆发。
商洵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恐慌情绪。
她伸出手，将燕骄远打横抱起。
她不能让他死。
哪怕他骗过她，伤过她，逃走过。
她也不能……让他就这样死在她面前。
因为……
商洵月低头，看着怀中那张布满红疹、却依旧昳丽得惊人的脸，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置他。
在她想好之前，他必须……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