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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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叶巷七号院的门推开时，燕骄远愣住了。
院子里的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葡萄架上藤萝依旧浓绿，秋千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墙角那几株兰草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在夜色中泛着幽微的光。甚至连他从前放在石桌上的那套粗陶茶具，都还摆在原处，干净得像刚被人擦拭过。
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仿佛这一年来的颠沛流离、生意起落、追风惨死、疫病缠身……都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梦醒了，他还在这个院子里，还在……她身边。
燕骄远的眼眶又红了。他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将眼泪憋回去。
不能再哭了。
今晚已经哭得够多了，够难看了。
“进来吧。”商洵月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平静依旧。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月白色的长衫下摆沾了雨水，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走向主屋，推开门，点亮了屋内的烛台。
烛光亮起，照亮了屋内熟悉的陈设。
红木桌椅，青瓷花瓶，墙上挂着那幅他从前喜欢的兰草图。窗边的软榻上还铺着他从前常盖的那条薄毯，颜色有些旧了，却洗得干干净净。
一切都像从前。
可一切……又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燕骄远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站着做什么？”商洵月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淋了雨，不冷吗？”
燕骄远这才回过神，迟疑地迈过门槛，走进屋内。
烛光下，商洵月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夜色中摇曳的兰草。
她的背影挺直，墨青色的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月白色的长衫后襟湿了一片，紧贴着单薄的肩胛，勾勒出清晰而疏离的线条。
她似乎……瘦了些。
燕骄远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这一年，她过得……也不好吧。
她一定……很累。
“去沐浴吧。”商洵月转过身，看向他，“厢房里有热水，衣裳……应该还有你从前留下的，若不合适，明日再让人送新的来。”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安排一个……借宿的客人。
燕骄远心中一痛，却不敢表露，只低声道：“……谢谢。”
他转身去了厢房。
厢房里备好了热水，浴桶里热气氤氲，水面上还飘着几片兰草花瓣。屏风上搭着一套干净的寝衣，月白色的绸缎，料子轻软，是他从前常穿的样式。
甚至连尺寸……都还合适。
燕骄远抚摸着那套寝衣，指尖微微发颤。
她……还记得。
记得他喜欢兰草，记得他穿什么尺寸，记得……他的一切。
燕骄远眼眶又热了起来。
他连忙脱去湿透的粗布衣衫，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水中。
热水包裹住冰冷的身体，驱散了雨夜的寒意，也……暂时驱散了心中那股无处安放的惶恐。
他洗了很久。
久到水都凉了，才恋恋不舍地起身，换上那套寝衣。
寝衣很合身，柔软的绸缎贴着皮肤，像她从前温柔的抚摸。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月白色寝衣、长发披散、眉眼昳丽却苍白憔悴的人，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回到了他还是她正君的时候。
每天沐浴更衣，等她回来，或是……被她搂在怀里，听她讲生意上的事，或是……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相拥。
那些日子，多好啊。
可那些日子，已经……回不去了。
燕骄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翻涌的酸楚，转身走出了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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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屋里，商洵月也已经沐浴过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寝衣，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账册，垂眸看着。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眉眼平静，看不出情绪。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燕骄远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他穿着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那双昳丽的眉眼更加惊心动魄，却也……更加脆弱。
“进来吧。”商洵月放下账册，语气依旧平淡。
燕骄远这才迈过门槛，走到她面前，却不敢坐，只垂手站着，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商洵月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燕骄远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寝衣的衣角，泄露了心中的不安。
屋子里很安静。
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燕骄远心中那股酸涩，越来越重。
“妻君……”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嘶哑，“您……打算怎么处置我？”
商洵月抬眼看他，眼中没什么情绪：“你想我怎么处置你？”
燕骄远一愣。
他没想到她会反问。
他想说“您杀了我吧”，想说“您赶我走吧”，想说……很多很多。
可最终，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不想死。
更不想……离开她。
“我……”他低下头，声音哽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离开您……哪怕您恨我……哪怕您永远不原谅我……我也想……待在您身边……”
他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膝上的寝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商洵月静静看着他。
想起很久以前，在她快要恢复记忆时，她也曾这样逼问他，想听他坦白。
那时他选择了回避，选择了谎言。
现在，他终于说了。
“燕骄远，”她开口，声音很轻，“我问你一个问题。”
燕骄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是什么时候……真正爱上我的？”商洵月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是除夕那夜之前？还是……失忆之后？”
燕骄远怔愣住了。
以为她会问“你为什么骗我”，会问“你为什么推我挡刀”。
可她却问……他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
这个问题，太温柔了。
温柔得……不像审判。
“我……”燕骄远张了张嘴，声音哽咽，“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可能是……您教我记账的时候……可能是……您给我做衣裳的时候……可能是……您说要娶我的时候……”
他说着，眼泪掉得更凶：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离不开了……”
“我不想骗您了……不想逃了……我只想……待在您身边……哪怕您永远不知道真相……哪怕我一辈子活在谎言里……我也愿意……”
“除夕那夜……我推您挡刀……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如果再来一次……我宁愿自己死……也不会伤您……”
他说得很乱，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真挚和……痛楚。
商洵月静静听着，听着他所有混乱的、却又清晰的爱意。
然后，她忽然问了一个更私密的问题：
“那夜……圆房时，你是第一次吗？”
燕骄远浑身一僵。
这个……太私密，太……直白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用力点头：“是……”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虽然骗过很多人……嫁过一次……可那些都是假的……我从未……从未真正……”
他说不下去，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羞耻和……坦诚。
商洵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片湖水，终于……彻底平静了下来。
她得到了答案。
他是个骗子，骗了她，伤了她，逃走了。
可他也……真的爱她。
在他清醒的时候，可以选择逃的时候，他选择了……将心交给她，将身体交给她，将……所有他能给的，都给了她。
商洵月缓缓站起身，走到燕骄远面前。
燕骄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商洵月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泪。
“别哭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却不再冰冷，“难看。”
还是那两个字。
可这一次，燕骄远却听出了……一丝淡淡的纵容。
像从前，她嫌他哭得难看，却还是会将他搂进怀里，轻声哄他。
燕骄远心中那股熄灭的希望，又……燃了起来。
他不敢奢望原谅。
只要她不赶他走。
哪怕只是做个下人，做个……无关紧要的客人。
他也……心满意足。
“妻君……”他哽咽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用力点头，一遍遍重复：“我不哭了……我不哭了……”
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止都止不住。
商洵月转身，走回软榻边，重新拿起那卷账册。
“夜深了，去睡吧。”她说，“厢房的床铺好了。”
燕骄远愣在原地。
他没想到……她还会让他睡在这里。
他以为……她会让他睡柴房，或者……干脆赶他出去。
“妻君……”他颤声问，“您……不赶我走吗？”
商洵月抬眼看他，眼中没什么情绪：“你想走？”
“不……不想！”燕骄远连忙摇头，眼中欢喜，“我不想走……我想留在这儿……想留在您身边……”
他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次，是欢喜的泪。
商洵月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再说什么，重新垂下眼，看向手中的账册。
像是一种默许。
也像一种……无声的承诺。
燕骄远懂了。
他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站起身，朝她深深一揖。
“谢谢妻君……”他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我会……好好表现的……不会再让您失望……”
他转身，走出了主屋。
商洵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听着他轻手轻脚关上房门的声音，许久，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账册。
烛光下，她的面容平静，可那双总是慵懒随性的眼睛，此刻却深沉得像一汪望不见底的潭水。
恨意……早已消散了。
得知他染了疫病、狼狈回到江南，看到他为了追风的骨灰哭得撕心裂肺，他一遍遍道歉、一遍遍说爱她。
那些冰冷的恨，早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冲散了。
剩下的，是复杂的、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有释然，有疲惫，有……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爱。
哪怕那份爱，建立在谎言之上。
却也……真实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