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 78 章 伞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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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纸伞下，两人并肩走着。
燕骄远低着头，不敢看身侧的商洵月，盯着脚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听着雨水打在伞面上细碎的沙沙声，和自己还未平复的、压抑的抽噎。
“那只小狗，”商洵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闲聊，“叫什么名字？”
燕骄远浑身一僵。
“……追风。”他低声回答，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追风？”商洵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名字不错。怎么死的？”
燕骄远喉头一哽。
那些血腥的画面又涌了上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痛楚。
“……为了保护我。”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被……被人杀了。”
商洵月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声说：“可惜了。”
燕骄远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忍住。
不能哭。
不能再哭了。
她已经嫌他难看了。
他不能……再让她觉得，他还是从前那个只会用眼泪博取同情的骗子。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伞微微往他这边倾斜了。
他侧过头，看见商洵月握着伞柄的手，稳稳地向他这边偏移，而她自己的左肩，已经暴露在雨幕中，月白色的锦缎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块，紧紧贴在肩头，勾勒出清晰而单薄的线条。
她在……护着他。
燕骄远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商洵月。
“妻……妻君……”他张了张嘴，那个久违的称呼，终于还是冲破了所有防线，带着哭腔，颤巍巍地唤了出来。
他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道歉：
“对不起……妻君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伤了你……我还逃走了……我不是人……我自私……我卑劣……我……”
他说不下去了。
只能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哭得浑身颤抖。
雨还在下。
商洵月撑着伞，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蹲在地上哭成一团。
她没有说话，静静站在那里，将伞稳稳撑在他头顶，任由自己的肩膀被雨水打湿，越来越湿。
她的目光落在他颤抖的背上，看着他粗布衣衫下那单薄得能被风吹走的身形，他露出的那截纤细苍白的脖颈。
心中那片平静了半年的死水，终于泛起了清晰可见的涟漪。
她想起了很多事。
除夕那夜，他将她推出去挡刀时，眼中那份慌乱却毫不犹豫的决绝。
她失忆后，他编造那个“两情相悦”的谎言时，眼中那份小心翼翼又带着算计的试探。
大婚那日，他穿着她亲手绣的嫁衣，掀开盖头时，眼中那份羞涩又欢喜的光芒。
那些爱，是真的吗？
如果是假的，他为什么要哭得这么伤心？
如果是真的，他又为什么要骗她，伤她，逃走？
商洵月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人，她心中那股冰冷的恨意，正在一点点……消散。
恨一个人，太累了。
这半年来，她杀人，接悬赏，用鲜血和死亡麻痹自己，试图用恨意填满心中那片空洞。
可到头来，她发现，恨并不能让她好过。
只会让她……越来越冷，越来越麻木，越来越……不像个人。
而现在，这个让她恨了一年的人，就蹲在她面前，哭得像条被遗弃的狗，将所有不堪、脆弱、悔恨，都摊开在她面前。
像个……终于知道自己错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孩子。
商洵月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伞撑在他头顶，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别哭了。”她开口，声音很轻，“起来说话。”
燕骄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他看见她的肩膀湿了一大片，月白色的锦缎紧紧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单薄的肩胛轮廓。可她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像在等他说完。
“妻君……”
燕骄远哽咽着，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我那时候……太害怕了……我怕你恢复记忆……我怕你恨我……我怕你……杀了我……”
“所以我逃了……像个懦夫一样……逃得远远的……”
“可我不后悔……骗你……因为那半年……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
“你教我记账……教我做生意……给我做衣裳……还……还绣嫁衣给我……”
“我从来没被人那样对待过……从来没有……”
他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可他咬着牙，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是骗子……我接近你……一开始就是为了钱……我想骗你的钱……骗你的身份……然后远走高飞……”
“可后来……我变了……我不想骗你了……我只想……只想待在你身边……只想做你的正君……只想……好好爱你……”
“除夕那夜……我推你挡刀……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我那时候……太自私了……我只想活……我忘了……你也是人……你也会疼……你也会……死……”
他捂住脸，哭声压抑而痛苦：
“对不起……妻君对不起……我真的错了……你杀了我吧……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救的……现在还给你……”
商洵月静静听着。
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越来越清晰。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那些忏悔，那些痛苦，那些……爱。
都是真的。
因为他没必要再演了。
身份已经揭穿，她若想杀他，易如反掌。他若只想活命，该继续演，该继续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所有的脆弱和不堪，都摊开在她面前。
除非……他是真的，悔了，痛了，也……爱了。
商洵月缓缓站起身。
燕骄远依旧蹲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像只被雨淋湿的、找不到家的小狗。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
动作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
确认这个人是真实的。
这场重逢不是梦，自己心中那片死水，终于还是，活了过来。
哪怕只是，一丝微弱的涟漪。
也足够了。
“起来吧。”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温和，“雨要下大了。”
燕骄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指尖冰凉，像他此刻的心——一半是滚烫的希冀，一半是冰冷的恐惧。
商洵月将他拉起来，将伞又往他那边倾斜了几分。
“走吧。”她说，转身，继续往城里的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