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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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燕骄远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跳要停止了。
商洵月的眼神太锐利，像能穿透他脸上那层粗糙的易容，直直刺入他灵魂深处。
恐惧像冰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差点要脱口而出“妻君对不起”，跪下来求她原谅。
下一秒，理智强行压下了所有冲动。
不。
不能认。
现在的他，太狼狈了。
染过疫病，身体尚未恢复，易容粗糙，衣衫褴褛，连唯一珍视的追风的骨灰都洒了一地，像他破碎的人生，再也拼不回来。
这样的他，怎么配出现在她面前？
怎么配……再叫她一声“妻君”？
更何况，她身边还站着别人。
那个容貌昳丽、身份尊贵、笑容天真的贺兰域，正用好奇又略带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可怜又可笑的陌生人。
燕骄远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都困难。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一年来，他经历了太多。
他现在，是月骄。
一个染了疫病、来江南求医的普通女子。
不是燕骄远。
不是那个骗了她的骗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强迫自己抬起头，对上商洵月的眼睛。
“没……没有。”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刻意压得更低，更像女子，“民女……不曾见过商东家。”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却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
商洵月眉头未松。
她的手指还捏着他的下巴，指尖能感觉到他皮肤的微凉和紧绷。
“是吗？”她淡淡开口，松开了手，“那你哭什么？”
燕骄远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摊碎片和骨灰，声音更低：“这是……民女家人的骨灰。路上……不小心摔碎了。”
商洵月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狼藉，又看了看他染血的手指。
“手伤了。”她语气依旧平淡，“跟我来，处理一下。”
她转身，示意他跟上。
燕骄远愣住了。
以她现在的身份地位，这种事交给赵青处理就行了，何必亲自过问
可很快，他就明白了。
因为她身边的贺兰域，正用一种略带不满的眼神看着他，小声嘟囔：“女君，这种小事让下人处理就好了，何必您亲自……”
“无妨。”商洵月打断他，脚步未停，“济疫所里没有下人，只有病人。既然遇见了，顺手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燕骄远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她是在试探。
她想查他。
是不是……说明她对他，还有一丝好奇？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慢慢站起身，跟了上去。
舍不得这个机会，能离她近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也舍不得……看她对别人好。
刚才贺兰域那句“女君”，那句撒娇般的抱怨，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嫉妒，嫉妒得快疯了。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公子，光明正大地跟在她身边，用那种爱慕的眼神看她，得到她哪怕只是礼貌的回应？
而他，只能躲在易容后面，像个见不得光的鬼，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这不公平。
可这世道，何时公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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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洵月将燕骄远带到济疫所后堂的一间小屋里。
这里是赵青平时处理杂事的地方，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个放满药瓶的木架。
“坐。”商洵月指了指椅子。
燕骄远坐下，将受伤的手放在桌上，低着头，不敢看她。
贺兰域跟着进来了，站在商洵月身侧，好奇地打量着燕骄远。
这个女子，看起来普普通通，可女君为什么对她这么上心？
商洵月没理会贺兰域的目光，从木架上取下一个药瓶和一卷干净的布条，走到桌边，在燕骄远对面坐下。
“手。”她言简意赅。
燕骄远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原本是很好看的一双手，现在却沾满了血污和骨灰，指尖被陶片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深可见骨，血还在往外渗。
商洵月握住他的手腕，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她的指尖微凉，触到他皮肤的瞬间，燕骄远浑身一颤。
他僵硬地坐着，任由她握住他的手，用沾了药水的布巾，一点一点擦拭他手上的血污和骨灰。
药水碰到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燕骄远咬紧下唇，一声不吭。
商洵月擦得很仔细，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余光却一直留意着他的反应。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像在闲聊。
“……月骄。”燕骄远低声回答。
“月骄。”商洵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变化，“名字不错。从哪里来的？”
“云城。”
“云城……”商洵月顿了顿，“听说云城有个女商人，也叫月骄，做熏香布料生意的，很有本事。是你吗？”
燕骄远心头一紧，连忙摇头：“不……不是。民女只是普通百姓，不会做生意。”
“是吗？”商洵月抬眼，看了他一眼，“可你的手……不像普通百姓的手。”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那层薄茧。
燕骄远呼吸一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就在这时，一旁的贺兰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天真又残忍的好奇：
“女君，她的手怎么了？我看就是普通的手啊，就是伤了而已。”
商洵月没理他，只盯着燕骄远，等他的回答。
燕骄远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更低：“民女……以前在家帮工，做些粗活，所以手糙了些。”
商洵月没再追问，继续替他清理伤口，包扎。
动作轻柔，却疏离。
像在对待一个……需要帮助的陌生人。
燕骄远心脏疼得像要裂开。
他太想她了。
想得浑身发疼，想得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靠近她，拥抱她，亲吻她。
可他知道，不能。
他只能坐在这里，像个卑微的乞讨者，贪恋这一点点……偷来的温柔。
哪怕这温柔，是假的，是施舍，是……试探。
他也舍不得推开。
因为这是他这一年来，离她最近的一次。
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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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包扎好了。
商洵月松开手，站起身，将药瓶和布条放回木架。
“好了。”她转身，看向燕骄远，“你的疫病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可以离开了。济疫所只收治病人，不留闲人。”
她说得干脆，像在下逐客令。
燕骄远心中一痛，缓缓站起身，低声道谢：“多谢商东家。”
他转身，准备离开。
商洵月忽然又开口：
“等等。”
燕骄远脚步一顿，心跳骤然加速。
他转过身，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商洵月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关切：
“你的家人骨灰……收拾好了吗？需要帮忙吗？”
燕骄远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更没想到……她会用这样的语气。
像从前，她关心他时那样。
哪怕只是错觉。
也足够让他溃不成军。
“不……不用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民女自己……可以。”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不敢回头，不敢再看她一眼，不敢……再多待一秒。
怕再多一秒，就会控制不住，扑到她脚下，哭着求她原谅，求她……再爱他一次。
哪怕只是怜悯。
他也想要。
可他知道，他不配。
所以他只能逃。
像一年前那样，像个懦夫一样，逃得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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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骄远离开后，小屋里只剩下商洵月和贺兰域。
贺兰域嘟着嘴，有些不高兴：“女君，您对那个女子也太好了吧？她看起来怪怪的，肯定有问题！”
商洵月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燕骄远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深沉。
刚才那个“月骄”……
手上的茧，眼神里的悲伤，声音里的颤抖。
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古怪。
她竟然觉得，那人身上，有几分……燕骄远的影子。
一种……破碎的、绝望的、却又拼命想抓住什么的……执念。
像极了除夕那夜，她重伤倒地前，最后一眼看到的那个少年。
这怎么可能？
燕骄远那种贪生怕死、唯利是图的骗子，怎么可能会易容成女子，跑来江南？又怎么可能会因为一罐骨灰摔碎，哭得那样绝望？
除非……
商洵月眉头微蹙，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赵青。”她忽然开口。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赵青立刻走了进来：“东家。”
“去查一下那个叫月骄的女子。”商洵月声音平静，“我要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来历，还有……所有底细。”
赵青愣了愣，但还是躬身应下：“是。”
贺兰域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女君，您查她做什么？不过就是个普通病人……”
商洵月转身，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漠：
“因为我觉得，她不像普通病人。”
更像……一个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