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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   燕骄远再次踏入江南地界时,已是深秋。

      距离他上一次离开,已经过去近一年。

      眼前的景象,陌生得让他心惊。

      城门处设了关卡,官兵严查来往行人,凡有发热、咳嗽、身上起疹者,一律送入城西的“济疫所”。

      城墙上贴着告示,详细写着疫病的症状、预防之法,还有商记设立的“清心草”药铺的位置。

      清心草三个字,在告示上格外醒目。

      燕骄远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他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脸上依旧戴着□□。

      他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怀里抱着那个装着追风骨灰的陶罐,用布包得严严实实,像抱着最珍贵的宝贝。

      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得可笑。

      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身上还带着疫病的红疹。

      “喂,你!”

      守城官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燕骄远抬起头,对上一双审视的眼睛。

      “从哪里来的?”官兵问。

      “……北边。”燕骄远开口,声音嘶哑干涩——他刻意压低了嗓音,又因连日高烧,听起来像个生了病的年轻女子。

      “身上有疹子吗?”

      燕骄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挽起袖口,露出手臂上那些猩红密布的红疹。

      官兵脸色一变,立刻后退一步,指了指旁边一辆简陋的马车:“去那边登记,然后上车,送你去济疫所。”

      没有嫌弃,没有驱赶。

      燕骄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江南的防疫,比他想象中……更有序,也更……人性化。

      他依言走到登记处,那里坐着个文吏,正埋头记录。

      “姓名?”文吏头也不抬。

      “月……骄。”燕骄远低声说。

      文吏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月骄这个名字,在江南不算陌生。

      一年前,云城那个凭熏香布料声名鹊起的女商人,就叫月骄。

      后来听说她杀了人,生意垮了,人也消失了。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染了疫病?

      文吏没多问,只低头记录:“年纪?”

      “二十。”

      “从哪儿来?”

      “云城。”

      “染病几日了?”

      “……大概……二十天。”

      文吏皱了皱眉,又看了他一眼。

      染病二十天还能走到这儿,命真大。

      “去那边排队领牌子,然后上车。”文吏递给他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济疫所·甲字三号”。

      燕骄远接过木牌,道了声谢,转身走向那辆马车。

      马车上坐了几个人,都是染了疫病的,个个面黄肌瘦,神情萎靡。见燕骄远上来,有人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个位置。

      没有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吱呀声。

      燕骄远抱着陶罐,靠坐在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马车缓缓驶入城中。

      街道两旁的商铺关着门,行人稀少,街道干净整洁,没有垃圾,没有污水,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药草味。

      偶尔有几家开着门的药铺,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领“清心草”汤药的百姓。秩序井然,没有争抢,没有混乱。

      燕骄远看着这一切,心中那股复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就是商洵月掌控下的江南。

      哪怕疫病肆虐,人心惶惶,她依旧能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让这座城在灾难中,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和……希望。

      她真的很厉害。

      比他想像中,更厉害。

      -

      济疫所设在城西一座废弃的寺庙里。

      寺庙被改造成临时的医馆,大殿里摆满了简陋的木板床,每张床上都躺着病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燕骄远被分配到甲字三号床。

      靠窗的位置,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

      他放下包袱和陶罐,在床边坐下,环顾四周。

      这里条件简陋,却并不脏乱。地面打扫得干净,被褥虽旧却洗得发白,每个病人床头都放着个陶碗,碗底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汁。

      “新来的?”

      旁边床上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燕骄远转头,看见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女子,正侧躺着看他,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却还算清明。

      “嗯。”燕骄远点点头。

      “染了多久了?”女子问。

      “二十天。”

      “那可真够久的。”女子叹了口气,“我染了才十天,就快撑不住了。你是运气好,赶上了商东家派人送药来——听说这清心草,是商东家花了大价钱从南边弄来的,专治这疫病。每天三顿,连喝五天,症状就能退。”

      每天三顿,连喝五天。

      燕骄远记住了。

      “商东家……亲自在这儿?”他忍不住问。

      “那倒没有。”女子摇头,“商东家那么忙,哪能天天在这儿守着。不过她手下的赵管事在,就是那个总穿青衣、不苟言笑的女子。她负责这儿的一切,施药、登记、安排病患,做得可细致了。”

      赵青。

      燕骄远心头一紧。

      那个总是跟在商洵月身边、对他从一开始就没好脸色的得力手下。

      若是被她认出来……

      “不过你也别怕。”女子以为他紧张,安慰道,“赵管事虽然严肃,可办事公道,对病患也尽心。只要你按时喝药,好好休息,很快就能好。”

      “嗯。”燕骄远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

      下午,施药的时间到了。

      病人们排着队,到寺庙前院的药棚领药。药棚里架着几口大锅,锅里熬着深褐色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药香浓郁。

      负责盛药的是几个药童,手脚麻利。旁边设了张桌子,坐着个负责登记的女子——正是赵青。

      燕骄远远远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赵青还是老样子,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她比一年前瘦了些,眉宇间带着疲惫,可眼神依旧锐利,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领药的人。

      燕骄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慌乱,低头走了过去。

      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他。

      “姓名?”赵青头也不抬。

      “月骄。”燕骄远低声说,刻意将声音压得更低,更沙哑。

      赵青笔尖一顿,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燕骄远脸上。

      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具体在哪儿,她又想不起来。

      “从哪里来的?”赵青问,目光依旧审视。

      “云城。”

      “染病几日了?”

      “二十天。”

      赵青皱了皱眉。

      染病二十天还能走到这儿,确实少见。

      她又看了燕骄远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陶罐上。

      “那是什么?”她问。

      “……家人的骨灰。”燕骄远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哽咽,“路上……病死的。”

      赵青沉默了片刻,没再追问,只低头在名册上记下:月骄,女,二十岁,云城来,染病二十日,携亲人骨灰。

      然后,她指了指旁边:“去领药吧。每天三顿,按时来。喝完五天后,症状退了,就可以离开。”

      “谢谢。”燕骄远低声道谢,转身去药童那里领了一碗药。

      药汁滚烫,深褐色,闻起来苦涩中带着一丝清香。他端着碗,走到院子的角落,小口小口地喝。

      很苦。

      苦得他舌头发麻,喉咙发紧。

      可他却觉得,这是这一年来,喝过的最……安心的东西。

      因为这是她安排的药。

      是她……给的生路。

      -

      第一天,燕骄远没有见到商洵月。

      第二天,依旧没有。

      每天按时领药,喝完药就回床上躺着,看窗外那棵老槐树,看叶子一片片落下,看天色一点点变暗。

      偶尔会听到其他病人议论商洵月——

      “听说商东家为了弄这清心草,亲自去了南边深山,跟那些药农打交道,差点遇上泥石流……”

      “何止!她还出钱建了好几个济疫所,专门收治没钱的病人。这药,也是免费发放的。”

      “真是活菩萨啊……以前只觉得她生意做得大,没想到心肠也这么好。”

      “可不是吗?这场瘟疫,要不是商东家反应快,江南不知要死多少人……”

      每一句夸赞,都像一根针,轻轻扎在燕骄远心上。

      她这么好,这么厉害,这么……值得被所有人敬仰。

      而他呢?

      一个骗子,一个懦夫,一个……连活下去都要靠她施舍的、卑微的逃犯。

      他有什么资格想她?

      有什么资格……还爱她?

      可他还是想。

      每次听到“商东家”三个字,都会下意识竖起耳朵,想听到更多关于她的消息。

      第三天下午,燕骄远喝药时,终于听到了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消息。

      “听说商东家今天会来济疫所巡视。”

      “真的?那可太好了!我一定要当面谢谢她!”

      “我也是!要不是她,我这条命早就没了……”

      燕骄远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发颤。

      她要来了。

      他……能见到她了。

      哪怕只是远远一眼,哪怕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他这个“月骄”,哪怕……她若知道是他,可能会当场拔剑杀了他。

      他也想见她。

      -

      傍晚时分,济疫所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燕骄远正躺在床上,听见动静,猛地坐起身,看向窗外。

      院子里,几道身影正从大门处走进来。

      为首那人,一身月白色长衫,外罩墨青色外袍,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隽雅致,却又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是商洵月。

      她来了。

      燕骄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眼睛一眨不眨,像要将她刻进骨子里。

      她瘦了。

      比一年前更清瘦,下颌的线条更分明,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她缓缓走着,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病人,偶尔停下脚步,询问几句病情,或是看看药棚里的药汁熬得如何。

      赵青跟在她身侧,低声汇报着什么。

      她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开口说一两句,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像从前一样。

      又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燕骄远看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这么好。

      这么耀眼。

      像天上的月亮,清冷,皎洁,高高在上,照亮了所有人,却……永远也照不进他这片肮脏泥泞的角落。

      而他,只能躲在暗处,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偷偷看着她,贪婪地汲取这一点点……遥不可及的温暖。

      商洵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目光穿过院子,穿过人群,直直落在他脸上。

      燕骄远浑身一僵,几乎要窒息。

      他以为她认出了他。

      下一刻,她的目光移开了,看向别处,像是在巡视,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没有停留,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燕骄远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早该知道的。

      易了容,变了声,染了病,狼狈不堪——这样的他,她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就算认出来,又怎样?

      她大概……连杀他,都嫌脏了手吧。

      燕骄远低下头,眼泪无声滑落,滴在怀里那个陶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抱紧陶罐,将脸埋进去,像从前抱着追风那样,汲取最后一点……虚假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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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冷面杀手的养父过于娇贵怎么办gb》 正在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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