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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   雨是在追风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打在医馆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燕骄远抱着追风冲出医馆时,雨势已经大了,淅淅沥沥,像无数根银针,密密织成一张网,将天地笼罩。

      大夫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伤得太重了……失血过多,眼睛是保不住了,内脏也……公子,节哀吧。”

      节哀。

      怎么节哀?

      燕骄远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僵硬的小狗。

      它安静地蜷着,灰毛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瘦小。左眼那个血窟窿已经不再流血,可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依旧刺眼得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仅剩的右眼睁着,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问:为什么?

      雨水混着泪水,从燕骄远脸上滑落,滴在追风冰冷的皮毛上。

      他抱着它,一步一步走进雨幕深处。

      街市早已空荡,行人匆匆躲雨,只有他像个失了魂的游魂,漫无目的地走着。

      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血水从追风的伤口渗出,被雨水冲刷,在青石板路上晕开淡红的痕迹,又很快被更多的雨水冲散。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

      燕骄远走回小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院子里那几株兰草在雨中瑟瑟发抖,葡萄架上的叶子被打得哗哗作响,秋千在风中轻轻摇晃,空荡荡的,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燕骄远走到葡萄架下,将追风轻轻放在秋千旁的软垫上。

      他跪了下来。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颈流淌,浸透衣衫,冰冷刺骨。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追风时的样子。

      那么小,巴掌大,灰扑扑的一团,缩在柳叶巷的墙角,瑟瑟发抖,眼睛里全是警惕和不安。

      是商洵月安抚了它,将它抱到他怀里。

      它在他怀里蹭了蹭,伸出小舌头舔他的手指,湿漉漉的,痒痒的。

      那时他就想,这次一定要好好养它,给它一个家,再也不会让它受欺负。

      后来他逃出商府,带着它一起走。

      颠沛流离的马车里,它趴在他腿上,不吵不闹,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在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它陪他度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日子。

      白天陪他跑生意,晚上陪他坐在秋千上发呆,他哭时它舔他的脸,他笑时它摇尾巴,他生病时它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边。

      它见证了他从那个只会骗人的燕骄远,蜕变成如今这个能独当一面的月骄。

      也见证了他对商洵月无尽的思念和悔恨。

      可现在,它死了。

      像一场荒诞的轮回——七岁那年他护不住那只小狗,十九岁这年,他还是护不住追风。

      他到底……有什么用?

      “追风……”燕骄远伸出手,轻轻抚上它冰冷的皮毛,声音嘶哑,“对不起……我又没护住你……”

      雨水砸在地上,噼啪作响,像无数人在哭泣。

      燕骄远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将脸埋在追风已经僵硬的身上,放声大哭。

      -

      雨下了一整夜。

      燕骄远在院子里挖了个坑,将追风埋在了葡萄架下。

      他给它换上了干净的软垫,将它最爱玩的布偶放在它身边。

      他一锹一锹,将土填回去。

      雨水混着泥土,很快将那个小小的坟茔掩盖。

      燕骄远跪在坟前,一动不动,任由雨水冲刷。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晨曦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洒在那座新坟上,洒在燕骄远跪了一夜、早已僵硬的身体上。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那座坟茔,眼中一片死寂。

      -

      燕骄远病倒了,躺在床上,意识模糊,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七岁那年。

      寒冬腊月,破庙漏风,他蜷缩在角落里,又冷又饿,怀里抱着那只断腿的小狗。小狗瑟瑟发抖,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

      几个地痞闯了进来。

      他们抢走了小狗,当着他的面,用棍棒一下下砸在它身上。

      “野种也配养狗?”

      “滚远点,不然连你一起打!”

      恶毒的咒骂声在耳边回响,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后来,他长大了。

      他学会了用脸,用甜言蜜语,用精心设计的骗局,去骗取女人的钱财。他骗了一个又一个,每一次得手后,他都卷款逃跑,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告诉自己:这叫生存。

      可梦里,那些被他骗过的女人,一个个出现在他面前。

      她们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恨意和……鄙夷。

      “骗子。”

      “下贱。”

      “你也配得到爱?”

      她们冷笑着,伸出手,想抓住他。

      他转身就逃,却在下一个转角,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商洵月。

      她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衫,站在柳叶巷七号院的葡萄架下,手里拿着那件正红的嫁衣,看着他,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骄远,”她轻声唤他,“过来试试嫁衣。”

      他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

      “妻君……对不起……我骗了你……我错了……”

      她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我知道。可我还是爱你。”

      画面一转。

      除夕夜,血腥的小院,她护在他身前,背后却传来一股大力。

      匕首刺穿她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

      她缓缓转头,看向他,眼中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冰冷的茫然。

      “为什么?”她问。

      他答不上来。

      眼睁睁看着她倒下,看着她闭上眼睛,看着她……彻底消失在他眼前。

      “不——!!!”

      他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像要冲出胸腔。

      窗外天色大亮,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屋子里一切如常。

      账册整齐地堆在书案上,调香用的器皿摆在工作台上,衣柜里挂着那套赎回来的生辰礼衣裳,还有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

      一切都在。

      可追风不在了。

      永远不在了。

      燕骄远缓缓下床,走到窗边。

      院子里,葡萄架下的新坟还在,泥土还是湿的,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他盯着那座坟,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精致,美得惊人,可那双眼睛,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死寂。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透着一种绝望的嘲讽。

      燕骄远。

      这个名字,多讽刺啊。

      骄——他何曾娇气过?何曾过过一天娇贵日子?

      从记事起,他就在泥泞里打滚,为了活下去,他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出卖。

      骗人,偷窃,甚至……在生死关头,将救他的人推出去挡刀。

      他配得上这个“骄”字吗?

      远——倒是贴切。

      他这一生,似乎永远在“远”行。

      小时候逃荒,一路往南;长大后骗钱,骗一个地方就跑,永远在逃亡;遇见商洵月,他以为能安定,结果还是逃了;现在,连追风都离他“远”去了。

      燕骄远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镜中自己的脸。

      “燕骄远……”他喃喃自语,“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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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冷面杀手的养父过于娇贵怎么办gb》 正在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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