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 68 章 风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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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庭院里那几株兰草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在晨光中舒展，清香袅袅。葡萄架上垂下一串串青绿果实，再过些时日就该转紫了。
燕骄远坐在秋千上，手里拿着账本，目光却落在远处，怔怔出神。
追风趴在他脚边，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鞋面上。
当年巴掌大的小狗，如今已经长成威风凛凛的大狗，灰毛油亮，四肢健壮，唯独那双黑亮的眼睛，依旧清澈依赖，像从未改变过。
“东家。”
院门外传来恭敬的唤声。
燕骄远回过神，放下账本，整了整脸上的□□。
他又戴上垂纱帷帽，将面容彻底遮住，这才开口：“进来。”
进来的是月香坊的掌柜，姓方，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练女子。她手里捧着一摞新到的布料样品，脸上带着笑意。
“东家，江南新到的一批云锦，您看看。”方掌柜将样品放在石桌上，“料子是好料子，就是价钱比往年涨了两成。供货商说，今年江南雨水多，蚕丝产量减了，所以……”
“借口。”燕骄远打断她，声音透过帷帽传出，平静却笃定，“云锦的主产地在蜀地，不在江南。江南雨水再多，也影响不到蜀地的蚕丝。”
方掌柜一愣：“那他们是……”
“抬价。”燕骄远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云锦样品，“最近江南那边不太平，生意不好做，有些人就想在熟客身上多捞一笔。”
他说得轻描淡写，方掌柜却听得心惊。
东家虽然总戴着帷帽，不见真容，可行事作风却老练得可怕。对市场动向的敏锐，对人心算计的洞察，完全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不，或许……不是女子？
这个念头在方掌柜心里一闪而过，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不可能。这般手腕，这般气度，怎么可能是男子？
定是哪个大家族出来历练的千金，隐姓埋名在此罢了。
“那这单……还接吗？”方掌柜问。
“接。”燕骄远收回手，“云锦是紧俏货，不愁卖。不过价钱得压一压——告诉他们，月香坊可以一次性吃下这批货，但价格必须按去年的走。若他们不肯，我们就转去蜀地直接拿货。江南的中间商，不止他们一家。”
方掌柜眼中露出佩服之色：“是，我这就去谈。”
她转身要走，却又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回头道：“东家，还有件事……江南那边传来消息，说商记的东家，最近……接了不少悬赏。”
燕骄远浑身一僵。
帷帽下的脸瞬间褪去血色，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悬赏？”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了一丝颤抖。
“是。”方掌柜压低声音，“血煞阁的悬赏。这半个月，已经……死了七个人了。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死法干净利落，一看就是顶尖高手的手笔。外面都在传，是商东家亲自出的手。”
燕骄远闭上眼睛。
商洵月杀人……他见过。
现在想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那么讨厌杀人。
可现在……
她接悬赏，杀人，像个真正的……杀手。
为什么？
是为了发泄吗？
还是……为了找他？
燕骄远不敢想下去。
“东家？”方掌柜见他久久不语，小心唤了一声。
“……知道了。”燕骄远睁开眼，声音恢复平静，“去忙吧。”
方掌柜躬身退下。
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人，一狗。
秋风拂过，带来兰草清雅的香气，驱不散他心头那股冰冷的寒意。
他缓缓摘下帷帽，露出那张易容后的清秀脸庞。那双眼睛红得厉害，水光氤氲，像随时会落下泪来。
追风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不对，站起身，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担忧的呜咽。
燕骄远弯腰，将它抱进怀里。
追风已经很大了，抱起来有些吃力，可它却乖乖缩在他怀里，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脸颊。
湿漉漉的，带着温热。
燕骄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追风……”他声音哽咽，“她……在杀人。”
追风又舔了舔他，像是在安慰。
“她以前……最讨厌杀人了。”燕骄远将脸埋进它柔软的皮毛里，眼泪无声滑落，“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我错了……”燕骄远哭着，像个迷路的孩子，“我真的错了……妻君，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伤害造成了，谎言被揭穿了，爱……也已经被他亲手毁掉了。
他现在活得好好的。
可他却觉得，自己像个空壳。
他想她。
想得发疯。
白天忙着生意时还好，可一到夜里，那些记忆就像潮水般涌来。
曾以为逃得远远的，就能重新开始。
现在才发现，他根本逃不掉。
她的影子，已经烙进了他的骨血里。
“妻君……”燕骄远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眼泪止不住地流，“如果……如果再来一次，我绝不会骗你，绝不会伤你，绝不会……把你推开。”
“我会好好爱你，用真心爱你，像你爱我那样……爱你。”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也没有……后悔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