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 67 章 月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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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江南的第三个月，燕骄远在距离边境三百里的“云城”扎下了根。
云城气候温润，四季如春，算不得多么繁华，却因地处两国交界，往来商旅不绝，自有一股独特的生机。
燕骄远买下了一处小院，两进两出，院子里种了几株兰草，墙角搭了葡萄架，架下依旧放着那架秋千。
风铃已经长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狗，通体灰毛油光水滑，四肢健壮，眼神锐利。它白天跟在燕骄远身边，晚上守在院门口，像最忠诚的护卫，寸步不离。
燕骄远给它换了名字，叫“追风”。
追风逐月，像是在追忆什么，又像是在逃离什么。
他自己也改了名字。
不是全改，只是取“商洵月”的“月”，和他自己名字里的“骄”，合在一起——月骄。
像个女子的名字，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缱绻和……痛。
他用这个名字在云城行走，做布匹生意。
起初很难。
他身上只有那二三十两碎银，连租个好点的铺面都不够。他咬了咬牙，将商洵月送他的那套生辰礼拿去当了。
当铺掌柜识货，看出是上好的苏缎，给了五十两。
燕骄远接过银子时，指尖微微发颤。
他将那五十两银子攥得死紧，在心里对自己说：等我赚了钱，一定赎回来。
然后，他开始跑生意。
云城地处边境，布料生意虽不算冷门，却因运输不便、货源不稳，始终不成气候。
本地富户若要买好料子，往往要托人从江南、京城运来，费时费力。
燕骄远看准了这个缺口。
他凭着在商洵月身边学到的本事，一家家拜访本地布庄，谈合作，谈分成，谈如何打通商路，如何降低成本，如何让好料子以合理的价格进入云城。
起初没人信他。
一个来历不明、容貌普通、连铺面都没有的年轻人，凭什么让人相信他能做成这么大的事？
可燕骄远不气馁。
他一遍遍解释自己的计划，拿出详细的账目预算，分析市场前景，甚至……在第三次拜访云城最大的布庄“锦华轩”时，他当着掌柜的面，将一匹寻常的棉布熏上了兰草香。
香气清雅，持久不散，沾染在布料上，像天然自带。
锦华轩的掌柜愣住了。
“这香……是你调的？”她问。
“是。”燕骄远点头，“不同的布料，可以熏不同的香。绸缎配兰香，棉布配竹香，纱罗配梅香……穿在身上，行走坐卧皆自带香气，不必再熏衣，也不必佩戴香囊。”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香不伤布料，洗涤数次依旧留香。”
掌柜的眼睛亮了。
这是个绝妙的点子。
云城虽不比江南繁华，可这里的男子同样爱美，同样追求风雅。自带香气的布料——光是这个噱头，就足够吸引人。
“你有多少这种香？”掌柜问。
“要多少，有多少。”燕骄远回答得自信，“香是我自己调的，配方独有。”
于是，合作就这么谈成了。
燕骄远负责调香、联系江南的供货商，锦华轩负责铺面、售卖和本地渠道。
第一批熏香的布料上架那天，云城炸开了锅。
男子们争相购买，不为别的，就为那独一无二的香气。一匹寻常的棉布，熏了香，价格翻了一倍，却依旧供不应求。
燕骄远赚到了第一桶金。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当铺，赎回了那套生辰礼的衣裳。
当铺掌柜还记得他，将衣裳拿出来时，眼神古怪：“小哥，你这衣裳……不是凡品。上次当的时候我就想说了，这绣工，这料子，还有这熏香——虽然淡了，可依旧能闻出是上好的兰草香。你……到底是什么人？”
燕骄远接过衣裳，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熟悉的绣纹，眼眶微微发热。
“一个……想重新开始的人。”他低声说，付了赎金，转身离开。
衣裳赎回来了，他的心却空荡荡的。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商洵月给的。
经商的本事是她教的，看账的眼光是她培养的，谈判的技巧是她点拨的，甚至……这调香的手艺，虽然是他自己的，可最初让他想到将香料用在布料上，也是因为她。
兜兜转转，他走的每一步，都带着她的影子。
挣到的二百两，他没有全留。
留了五十两作为周转，剩下的，全部投入了生意。
他租了个小铺面，取名“月香坊”，专卖熏香布料。铺面不大，位置也偏，可因着“独一份”的熏香手艺，生意竟然不错。
渐渐地，月香坊的名声传开了。
不止云城本地，连邻近几个城镇的富户，都派人来打听，想买这种自带香气的布料。
燕骄远又陆续调出了几种新香。
桂花香甜暖，适合秋冬；茉莉香清幽，适合春夏；还有一款“冷梅香”，清冷孤傲，竟意外地受到那些自诩风雅的文人墨客的喜爱。
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
三个月后，燕骄远在云城站稳了脚跟。
他买下了原先租的铺面，将隔壁两家铺子也盘下来，打通成一家颇具规模的布庄。后院设了调香作坊，雇了几个手脚利落的帮工，专门负责熏香。
他自己却依旧低调。
每次见客，他都易了容，再戴一顶垂纱围帽，将容貌遮得严严实实。
说话时声音也刻意压低，听起来像个沉稳干练的年轻女子。
于是云城人都知道，“月香坊”的东家叫月骄，是个神秘女子，生意手腕了得，调香手艺更是一绝，却从没人见过她的真容。
有人猜测她是江南来的落魄千金，有人猜测她是隐居的高人之后，甚至有人猜测她……是男子。
这些猜测，燕骄远一概不理。
他白日里忙着生意，看账、谈合作、调香、监督熏制；晚上回到小院，抱着追风坐在秋千上，看着满院子盛开的兰草，怔怔出神。
追风已经很大了，却喜欢窝在他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燕骄远摸着它的头，低声说：“追风，你看，我也能靠自己活下去了。”
追风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听懂了。
燕骄远笑了笑，笑容却有些苦涩。
他能活下去了。
他靠的是真本事，是商洵月教他的本事。
这份“自立”，却让他心里那股空洞，越来越深。
如果不是商洵月，他现在可能还在某个富家女的床上，用甜言蜜语骗取钱财，或是又骗了谁，正在被追杀逃亡。
是商洵月，将他从泥泞里拉了出来。
这份恩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他还做了什么？
骗她，伤她，差点害死她，最后……像个懦夫一样逃走了。
每次想到这些，燕骄远就心口绞痛，几乎喘不过气。
他只能拼命地做生意，更专注地调香，用无尽的忙碌，麻痹自己。
夜深人静时，那些记忆依旧会涌上来——商洵月教他看账时耐心的侧脸，她为他绣嫁衣时笨拙的模样，她吻他时温柔的触感，她搂着他入睡时平稳的心跳……
还有最后那一声冰冷的“滚”。
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妻君……”燕骄远闭上眼，将脸埋进追风柔软的皮毛里，声音哽咽，“对不起……”
骗了你。
伤了你。
我爱你，却只能用这种方式，活成你希望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