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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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来得毫无预兆。
花圃里的菊花开败了，堆着厚厚的雪。
红梅在雪中格外醒目，像点点血珠。
燕骄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雪，脸色有些苍白。
他讨厌下雪。
十岁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的大雪。
他饿了两天，缩在一处破庙的角落里，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衣。半夜冻得浑身僵硬，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后来他没死，是靠着偷来的半个馒头，和捡来的一件破棉袄，硬生生熬过来的。
从那以后，他就讨厌下雪。
他穿上棉衣，推门出去。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冰凉。他走到梅树下，看着那些被雪压弯的枝桠，红梅在雪中颤抖，像是快要被压断了。
他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扫雪。
红梅抖落了积雪，重新挺直了腰，在风雪中绽放，更显倔强。
扫完梅树，他又开始扫院子里的雪。
青石板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扫到一半时，院门被推开了。
燕骄远抬起头。
商洵月站在门口，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落了一层雪。
她穿了件月白色银狐毛镶边的披风，领口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脸更加清冷。头发松松束着，几片雪花落在发间，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她看着燕骄远的扫帚，眉头挑了挑。
“下雪天还扫院子？”
燕骄远放下扫帚，欠身行礼：“女君。”
“嗯。”商洵月应了一声，走进院子，收了伞，抖落伞面上的雪，“路过，进来坐坐。”
“女君快进来坐，外面冷。”
燕骄远引她到廊下，那里有张竹椅，可以避雪。又去屋里搬了个炭盆出来，放在她脚边。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
“女君稍等，我去泡茶。”他说着，转身进屋。
商洵月坐在竹椅上，看着院子里纷纷扬扬的雪。
雪将整个世界都染白了，很安静。
她喜欢雪。
可惜，雪终究会化。
就像这世间的一切，再美好的东西，最终都会消失。
她收回视线，看向屋里。
燕骄远正在泡茶，动作流畅优雅。
他穿了件水蓝色棉袍，领口镶着白边，看起来很暖和。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更加精致。
确实漂亮。
但这漂亮，和她没关系。
她只是……想找个人，陪她看看雪。
仅此而已。
片刻后，燕骄远端茶出来。
茶是武夷岩茶，茶汤橙黄，香气浓郁，适合冬天喝。他还带了一碟梅花糕，糕点做成梅花的形状，粉白相间，很是精致。
“女君尝尝，”他将茶和糕点放在小几上，“梅花糕是前几日跟巷口的王婆婆学的，第一次做，不知道味道如何。”
商洵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糕点软糯，带着梅花淡淡的清香，甜而不腻。
“不错。”她说。
燕骄远笑了，眼睛弯弯的：“女君喜欢就好。”
两人就这样坐在廊下，一边喝茶，一边赏雪。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梅树上的红梅在雪中绽放，像一幅水墨画。
“女君喜欢雪？”燕骄远忽然问。
“嗯。”商洵月点头，“干净。”
“是干净。”燕骄远轻声说，“可惜……太冷了。”
商洵月侧头看他：“你怕冷？”
“不是怕，”燕骄远摇头，眼神有些飘忽，“只是……不喜欢。”
商洵月大概能猜到。
像他这样的人，从小摸爬滚打，风雪天意味着什么，她不难想象。
她没再问，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茶喝到一半，燕骄远忽然说：“女君，下盘棋吧？”
商洵月看了他一眼：“下棋？”
“嗯。”燕骄远点头，“雪天无事，下棋正好。”
他从屋里搬出棋盘棋子，摆在小几上。棋盘是榧木的，棋子是云子，触手温润，在雪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两人开始对弈。
这次燕骄远的棋风变了。
每一步都深思熟虑，落子谨慎，像是在下一盘很重要的棋。
商洵月依旧稳扎稳打。
落子时手指摩挲棋子，眼睛盯着棋盘，神情专注。
雪落在廊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棋下到中盘，商洵月忽然开口：“你的棋，有长进。”
燕骄远抬眼，笑了笑：“是女君教得好。”
“我没教你。”商洵月落下一子，“是你自己悟的。”
“那也是因为女君的棋好，我才能悟。”燕骄远说，也跟着落下一子，“看女君下棋，就像看一场雪。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暗流汹涌。”
商洵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棋继续下。
商洵月忽然说：“有些东西，就像这棋盘上的子。不该是你的，再怎么争，也争不到。”
燕骄远听懂了。
他握着棋子的手顿了顿，又稳稳落下。
“女君说得对。”他轻声说，“不该是你的，争不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商洵月，眼中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但若是……不去争，又怎么知道是不是你的？”
商洵月沉默。
燕骄远继续说：“就像这雪。女君喜欢雪，觉得雪干净。我讨厌雪，觉得雪冷。可雪就是雪，它不会因为谁喜欢就多下，也不会因为谁讨厌就停。”
他落下一子，声音清晰。
“人也是。我喜欢女君，是我自己的事。女君接不接受，是女君的事。我们……互不干涉。”
商洵月看着他。
他坐在雪光里，眉眼精致，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坚定。
他说“喜欢”，说得那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燕骄远，”她开口，声音很冷，“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我知道。”燕骄远点头，“女君说过，只要我安分，就有工作，有住处，其他什么都得不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可我没说要其他的啊。”
商洵月一愣。
“我只是说，我喜欢女君。”燕骄远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和我安不安分，有没有工作，住不住在这里，没关系。”
他看着她，眼中闪着真诚的光。
“我喜欢女君，就像喜欢这雪天里的一杯热茶，喜欢这棋盘上的一局好棋。喜欢，就够了。至于其他的……”
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了。
喜欢是他的事，她接不接受，是她的事。
他不要回应，不要承诺，不要任何东西。
只要……能这样坐着，喝喝茶，下下棋，赏赏雪。
就够了。
商洵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雪还在下，落在廊檐上，落在院子里，落在梅树上。
世界一片洁白。
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难缠。
不是因为他的演技。
是因为他的……坦荡。
明知道他在算计，却找不到理由拒绝。
她沉默了许久，轻轻落下一子。
“该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