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怜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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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下了两天两夜。
柳叶巷七号院的屋檐下挂起了冰凌。
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
燕骄远裹着棉被，蜷缩在床榻上。屋子里烧着炭盆，炭火烘得暖融融的。
他依旧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烤都烤不暖。
他讨厌下雪。
九岁那年冬天。
他缩在城隍庙的角落里，身上穿着一件捡来的破棉袄，棉花发硬，挡不住寒风。
肚子饿得绞痛，他两天没吃东西了。
庙里还有其他乞丐，都挤在离神像最近的地方。
他太小，挤不过去，只能蜷在墙角。
半夜里，他冻得手指脚趾都没了知觉。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像那些冻死在街头的乞丐一样，天亮后被人用草席一卷，扔到乱葬岗。
后来他没死。是一个老乞丐看他可怜，分了半块硬得能硌掉牙的窝窝头。
他啃着窝窝头，眼泪混着雪水咽下去。
第一次明白，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想要活下去，就得自己想办法。
第一次骗人，也是在下雪天。那个富家女撑着精致的油纸伞，从他身边经过，他故意摔倒在雪地里，可怜兮兮地抬头看她。
富家女心软了，给了他几文钱，还让人给他买了碗热汤。
他捧着热汤，看着富家女远去的背影，心里一点感激都没有。
原来，这样也行。
从那以后，他走上了这条路。
一次又一次。
那些女人，最终都败在他的手段下。他骗走了她们的钱，骗走了她们的感情，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成了个没心没肺的人。眼里只有钱，只有物质。
至于感情？真心？
那是什么？能吃吗？能暖吗？能让他不挨饿不受冻吗？
不能。
所以他不要。
可是现在……
燕骄远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塞着他自己缝的安神香包，是薰衣草和洋甘菊的味道，很淡，很暖。
他已经在这座宅子里住了快两个月了。
从深秋到寒冬。从满院菊花到红梅映雪。
日子过得很平静。
每天去锦云轩上工，下工后回柳叶巷，打理院子，泡茶，下棋，看书。
周掌柜待他不错，街坊邻居也喜欢他。生活安稳得……不像真的。
还有商洵月。
那个看穿了他所有伪装，却依旧容他留在这里的女人。
她偶尔会来。也不提前知会。来了就坐下，喝茶，下棋，赏花，赏雪。话不多，表情总是淡淡的，眼神总是平静的。
他试过所有勾引的手段。
都没用。
她就像一块冰，任你怎么捂，都捂不热。
可他偏偏……放不下。
她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强大，却不张扬。富有，却不奢靡。看透一切，却懒得拆穿。像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静静地看着这世间的闹剧。
面对商洵月，任何急功近利的手段，都会适得其反。他只能用最真实的自己，一点一点地靠近。
可是这该死的雪……
燕骄远掀开被子，坐起身。
头有些昏沉，喉咙发干——是前几日和商洵月下棋时受了凉。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天地间一片素白，安静得可怕。
商洵月已经两天没来了。
下这么大的雪，她应该不会来了吧？
燕骄远心头有些烦躁。
他关上窗，重新回到床上，将自己裹进被子里。
睡意全无。
脑子里乱糟糟的。
“有些东西，就像这棋盘上的子。不该是你的，再怎么争，也争不到。”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她在告诉他，死心吧，她不会给他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可他不甘心。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为什么商洵月不行？
他闭着眼睛，手指紧紧攥着被角。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很轻，三下，不疾不徐。
燕骄远猛地睁开眼睛。
这个时间，这个天气，会是谁？
他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门边。透过门缝，他看见外面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披风，素面油纸伞，伞面上积了一层薄雪。
是商洵月。
燕骄远愣了愣，随即拉开院门。
风雪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翻飞。商洵月站在门外，雪花落在肩上，她静静地看着他。
“女君……”燕骄远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么大的雪，您怎么……”
“路过。”商洵月说，语气依旧平淡，“看你院子灯还亮着。”
又是路过。
燕骄远心中失笑，侧身让开：“快进来，外面冷。”
商洵月收了伞，抖落上面的雪，走进院子。她的靴子上沾了雪，在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湿痕。燕骄远引她到廊下，那里避风，也暖和些。
“女君稍等，我去添炭。”他说着，转身要去拿炭盆。
“不用。”商洵月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手炉，递给他，“这个给你。”
燕骄远愣住。
手炉是黄铜的，上面雕着云纹。炉身带着她的体温，暖烘烘的。
“我……”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看你脸色不好，像是受了寒。”商洵月说，“这个暖手，比炭盆方便。”
燕骄远握着手炉，指尖温热的触感，一直暖到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廊下，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多谢女君。”他轻声说。
商洵月走到廊下的竹椅上坐下。
燕骄远连忙去泡茶，这次泡的是姜茶，加了红糖，驱寒暖身。
他将茶端给她，自己也捧着一杯，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院子里的雪。
“女君……”燕骄远忽然开口，“您不冷吗？”
“冷。”商洵月说，“但习惯了。”
“习惯了？”燕骄远不解。
“我小时候，每年冬天都要去北边收账。”
“那边的雪比这里大，风也比这里冷。马车在雪地里走，车轮陷进去，就得下来推。手冻僵了，握不住缰绳，就用牙咬着。”
商洵月顿了顿，喝了口姜茶：“后来，就不觉得冷了。”
燕骄远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以为她生来富贵，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
可原来，她也吃过苦，也受过冻。
只是她和他不一样。
他吃过苦，就变得贪婪、算计，只想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她吃过苦，却变得更淡了。
淡得像这雪，看着冷，实则包容一切。
“女君……”他轻声说，“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商洵月侧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没什么。”她说，“只是突然想起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廊檐边，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融化成水珠。
“雪就是这样，”她轻声说，“再冷，再大，总会停。”
她转过身，看向燕骄远。
“你也是。再难，再苦，总会过去。”
燕骄远愣在那里。
是……怜悯？
还是……理解？
燕骄远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手炉，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女君……”他开口，声音哽咽，“我……”
“不用说了。”商洵月打断他，“茶喝完了，我该走了。”
她说着，撑开伞，步入雪中。
燕骄远站在廊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雪还在下，将她的身影衬得愈发孤寂。
他握紧了手中的手炉。
暖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
“商洵月……”
他低声说，“谢谢你。”
雪还在下。
可这一次，他忽然觉得，这雪……好像没那么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