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坦诚 ...
-
柳叶巷七号院，院门虚掩着。
商洵月推门而入。
秋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花圃里的菊花开得正盛。葡萄架上的叶子泛黄，几串葡萄垂下来，紫莹莹的。
墙角多了几盆精心修剪的盆景，窗台上的陶罐插着金桂，香气幽幽。
商洵月走到石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棋盘，黑白子摆好了大半，显然主人刚才正在打谱。
她等了一会儿。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院门被推开了。
燕骄远走了进来。
他穿着水青色长袍，外罩素色披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见院子里的商洵月，他脚步顿了顿，微微欠身：“女君。”
声音平静，温和有礼，像在招呼一个寻常的访客。
商洵月抬眼看他。
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那张脸在光线下十分清晰。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唇色嫣红，确实是她见过最漂亮的皮囊。
不止是漂亮，还有一种气质。
清冷又温润，脆弱又坚韧，像一件精心烧制的薄胎瓷，美丽易碎，却又暗藏锋芒。
她点了点头：“路过，进来坐坐。”
又是“路过”。
燕骄远唇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他走到石桌旁，将食盒放下，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壶茶。
“刚买的，还热着。”他说着，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商洵月，一杯留给自己，“女君尝尝。”
商洵月接过，闻了闻茶香：“君山银针？”
“嗯。”燕骄远在她对面坐下，“前几日去书斋，掌柜送的。说是今年的新茶，香气还不错。”
商洵月啜了一口。
茶汤清冽，带着淡淡的兰花香，确实是上好的君山银针。
她放下茶杯，看向棋盘：“在打谱？”
“闲来无事，瞎琢磨。”燕骄远说，视线也落在棋盘上，“女君……会下棋？”
“略懂。”
“那……”燕骄远抬眼看着她，眼中带着期待，“可否请女君指点一二？”
商洵月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燕骄远拿起一枚白子，落下。
两人对弈起来，像相识多年的棋友。
商洵月的棋风很稳。落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看似平淡，却暗藏杀机。
她下棋时很专注，眼睛盯着棋盘，手指轻轻摩挲着棋子，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燕骄远的棋风更灵动。他下得很快，几乎不用思考，落子果断。
他的棋路很乱，时而进攻，时而防守，没有章法，全凭直觉。
两人下得很慢，一局棋下了半个时辰还没结束。
商洵月占据了明显的优势。
她的黑子如一张大网，将燕骄远的白子牢牢困住。燕骄远的额头上渐渐冒汗，他下得越来越吃力，每一步都要思考很久。
他咬着下唇，眼睛死死盯着棋盘，手指在棋子上摩挲，像是在寻找突破口。
商洵月安静地等着，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茶。
秋日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院子里只有落子的声音，和偶尔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终于，燕骄远落下了最后一子。
他长长舒了口气，抬起头，看向商洵月：“我输了。”
商洵月看着棋盘。
白子已经被黑子围得水泄不通，再无翻盘的可能。
她点点头：“棋路太乱，没有章法。”
“是。”燕骄远承认得很干脆，“我学棋不久，只会凭感觉下。”
“感觉很重要，”商洵月说，“但光靠感觉，赢不了。”
她将黑子和白子分别收回棋盒。
燕骄远看着她，忽然开口：“女君……好像什么都会。”
商洵月手上的动作没停：“会一点而已。”
“不是一点。”燕骄远摇头，“是很多，而且都很精。茶、棋、香……甚至……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杀人。”
商洵月抬起头，看向他。
他的眼睛很亮，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你想说什么？”商洵月问，语气依旧平淡。
燕骄远看着她，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他说，“女君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商洵月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那些女人，”燕骄远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要么蠢，要么贪。她们看到我这张脸，要么想占有，要么想征服。好像我是什么稀罕物件，抢到手就赢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商洵月：“但女君不一样。女君看到我，就像看到……一朵花，一棵树，一件寻常的东西。漂亮，但也就只是漂亮。”
商洵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更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白。
“所以呢？”她问。
“所以……”燕骄远深吸一口气，眼中那抹光更亮了，“我很好奇。好奇女君这样的人，到底想要什么？好奇女君看到我这样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们都见过彼此最真实的样子。那些虚伪的客套，在这一刻显得多余。
商洵月沉默了片刻。
她站起身，走到花圃边，俯身看着那些菊花。
秋日的风吹过，花瓣轻轻摇曳。
“我什么也不想要。”她说，“也不想什么。”
燕骄远愣住了。
他看着她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轻摆，低头赏花的侧脸，平静，淡漠。
“那……”他迟疑着问，“女君为什么要帮我？给我住处，给我工作，甚至……容忍我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事？”
商洵月转过身，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的眼神依旧冰冷，像深秋的潭水。
“因为有趣。”
“看你演戏，很有趣。”
燕骄远心头一震。
有趣。
又是这个词。
他忽然想起那天早晨，她离开时说的那句话——“你演得很好”。
原来，她一直把他当戏看。
一场有趣的戏。
燕骄远胸口一阵闷痛，很快又压下心里的情绪，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两人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兰芷香。
他心中涌起一丝微小的喜悦。
“那现在呢？”
“戏看完了，女君还觉得有趣吗？”
商洵月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戏已经演完了。”
“没必要再演了。”
燕骄远心中一沉。
他很快笑了笑，笑容温顺。
“戏是演完了，”他说，“但人还在。”
商洵月没说话。
“女君，”燕骄远继续说，声音轻柔：“我知道你要什么了。”
商洵月挑眉：“哦？”
“你要的，是清净。”燕骄远说，“是自由，是不被人打扰的生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可以给你。”
商洵月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我不再演戏，不再算计。”燕骄远说，语气认真，“我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做我的账房，打理我的院子，泡我的茶，下我的棋。你需要清净，我给你清净。你需要自由，我给你自由。”
他看着她，眼中闪着一种虔诚的光。
“只要你……偶尔来看看我。”
说完，他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色渐暗。院子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商洵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燕骄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燕骄远眼中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像月牙。
“那……”他轻声问，“女君现在……要喝杯茶再走吗？我刚学了新的泡法。”
商洵月看着他灿烂的笑容，沉默了片刻。
她点了点头。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