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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还情 ...

  •   檀召忱呼吸一滞,心想不会这么背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他们两个要撤退的时候来,而且薛太侯查查手底下的人吧,拿着工钱偷工减料,搁他俩面前的就那么一长廊,一头就能扎进前面神鬼不知的人怀里。

      台闻磔后退几步,手搭上檀召忱的肩,轻声道:“我发誓以后绝不会再跟你出来鬼混。”他手上用力,带着檀召忱贴到铁壁上,尽量让檀召忱闭嘴。
      檀召忱回头,拽拽台闻磔袖子,趴在他耳边:“你最好了,救我一下。”

      台闻磔把他手拍开,“滚远点儿。”然后合并两指,屏气凝神,一张印着黄色纹理的纸符出现在他指间,纸符在幽风中微微飘动,隐约看清“栖鹘”二字。

      他手指伸直向下压,平放到唇边,指尖划出半个尖锐的弧:“燃。”

      刹那间,两指间的符印燃起深橙色的明火,从下往上燃烧。在纸符燃尽的一刻,随着灰徐徐落下,一只巴掌大的纸鸟支棱着翅膀出来,尚在幼兽形态的它也初见锋芒。

      看见主人,符兽本能想张嘴,台闻磔轻碰了它一下:“你也别出声。”

      它用脑袋蹭蹭台闻磔手心,感受到主人的想法,小栖鹘舒展翅膀,然后划破虚空,绕着二人腰部围转。
      速度越来越快,不一会儿,便出现残影和流火,随即二人的身体也像入了水的墨珠一样变淡,周围出现了一层屏障。

      “哇,小磔你的栖鹘看起来好乖,好听话呢。”檀召忱微微弯下身子,细细打量拼命干活的小鸟,发自内心地赞美。

      台闻磔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他拽起檀召忱:“别酸,有空你就看那儿。”
      说完摁着他的肩膀转向那两道脚步声传来处。

      那两人声音越来越近,朦胧的火苗映在铁壁上,倒出两人的身影。

      “李先生,今日请您来是让您看一只妖的。传闻他无影无踪,妖力强盛,但真碰着了才发现他灵力低下,浑身上下都是狐媚子劲儿。”
      充满傲慢的恶劣嗓音嘲弄一声,“倒挺会审时夺度,没做多反抗。”

      随着影子的轮廊增大,二人的身影也映入两人眼帘。

      “是老师。”檀召忱未松警惕,纸符在他指间出现。
      “嗯,另一个是韩帧,薛苔徊的心腹。”台闻磔应了声,漠然道:“老师为人和善,在江湖中多有故友,韩帧又……算了,反正和他有交情说的过去。”台闻磔勉强给了个回答,但由于家父和薛太侯朝廷立场不一,也不想过多讨论。

      “你现在连薛太侯的名讳都不叫了,”檀召忱冲台闻磔笑笑,“啧,老师干嘛要和这种在油锅里炸好几圈也能看出老鼠样的人一块,看面相就不善,话说咱们的法术可都是老师教的啊,烬灵显生咒我可记得他一笔一划教咱的诶。”

      檀召忱面露难色,但他右手上翻,双眸弯起,只是纸符上“乌鬼”二字没有老实待在上面,带着即将化形的晕染。

      台闻磔的脸色又冷了几分,“你要是敢把你那头猪放出来,我就把你一脚踹出去,正好你跪在老师面前,好好反省反省。”
      檀召忱看看身前轻如薄云稳如磐石的结界,马上收好符闭了嘴。

      听着韩帧的话,年过半百的李怀安只是轻轻握了把胡须 ,细语道:“承蒙薛大人抬爱,可世人都知道传说中九色鹿一脉早已消失数百年,寻常人更是未曾见过的,老朽也不过是平日看看花草鸟兽,听些市井上的曲儿,再讲讲妖物轮廓哄哄门下徒儿,哪敢称什么慧眼识珠,只不过是管窥蠡测罢了。”

      李怀安跟在韩帧身后,“既是这薛大人捕获的妖物,能幻化成和常人无二,这可见化形的妖力已经属于上上等,又能臣服于薛大人,想来定是不敢反抗,对各自实力也是知根知底啊。”

      “哈哈哈李先生谦虚了,九色鹿实力强盛,即便不知为何突兀消失,他们那些妖类刻在骨子里的不知廉耻也不会让他们束手就擒的,也断然不能与这只毫无灵脉的妖兽相比。只是他头上那抹印记,着实令人猜测呐。”

      韩帧回身拍拍李怀安的肩,“当朝圣上旨令谁人不知,不论是官府门派还是江湖各路,都争着抢着找那法器,也不免会有小人妄图拿着掺了假货的东西献给圣上。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薛太侯奉上与其相关的妖物,先不说和那法器有没有干系,也至少能帮圣上排除异己,一锤定音啊。”

      韩帧穿着太侯府正规的长袍,烬灯墟诡异的烛火照着他眉边的疤痕,手上不断用力,这无声的威胁显得他更加凶狠。

      李怀安在他旁边低着头,“这……既然薛大人有请,那老朽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定帮您看看这是何方神圣。”

      “哈哈好!只要……”话还没有说完,韩帧突然停住话头,然后转眼看着檀召忱台闻磔这边。一时间,长廊里充满寂静,只有尽头的幽风发出阵阵嘶吼。

      李怀安顺着韩帧的目光望去,眼底闪过片刻的不安与局促。

      韩帧侧过身子,右手搭在剑柄上,慢慢握住,用力过度的骨骼碰撞着肌肉,发出咔咔的磨擦声。

      “李先生,您先后退,烬灯墟多年无人打理,怎么,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找死吗?”
      他面露嘲讽,佩剑被一点点拔出,蛇吐出信子,步步往前,“怎么什么野猫野狗都闯进来了?”

      周遭的压力骤然下降,檀召忱缓缓叹出一口气,他右手挪向腰侧的长鞭,看着渐渐逼近的韩帧,稍稍偏头,不动声色地对台闻磔说:“小磔,一会儿我用长景拖住他,你快跑,千万别让他看见你。”

      台闻磔:“好。”
      “……?”
      檀召忱瞥了他一眼,“咱俩好歹是传统搭档,生死相依的那种,你居然都不谦让一下。”

      台闻磔捻了一下手指,三张带着流火的符凭空出现,面无表情道:“你先别废话,老师应该看出什么来了,大概不会阻拦,至于会不会帮你看你造化了。我走了,你珍重。”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会替你照顾好白糖和佑佑的。”

      檀召忱不顾他冷血无情,刚要甩出长鞭——
      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雾蓝色的妖气卷着烈风从走廊那头穿越而来,如同风声鹤唳,带着哨声翻滚,在铁壁上留下巨大的伤痕,将檀召忱和台闻磔与韩帧分隔开。

      韩帧神情阴沉,他拔出佩剑,翻出剑花,数把剑影凭空出现,银光四散,一同旋转扎进雾眼,紧接一片妖雾散开,模糊了众人的身影。

      檀召忱和台闻磔对视一眼:“走。”
      两人趁着妖雾弥散之际,从韩帧身侧向外跑去。

      韩帧侧眼望向李怀安,“李先生,为薛太侯做事,您不讲求诚意的吗?”

      李怀安在心里轻叹一声,他左手向内扣起,右手抵在左手手心处,然后猛然一扣。浓烈妖气被一团看不见的内力从内部瓦解,穿透,而后尽数散去,露出烬灯墟原本的轮廓。

      但此时不知名的某些人已经离他们很远了。

      韩帧眯起眼审视那里,一股花香浓郁扑鼻,他猛地回头,朝连廊的深处跑去,等劈开尽头的铁门,里面果真空无一人——那个锻造的金笼倒是完整,但里面的妖物却无影无踪。

      “可恶!”韩帧走到金笼旁,俯身看着笼门,他回头略过跟上来的李怀安,脸上狠戾尽显。

      他站起身来,从贴身的官服中摸出一张青竹色的纸,运转内力在上面刻上几个字,随后内力运转,那张纸据韩帧的旨意消失在狭小的铁窗外。

      随后他看向李怀安,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李先生,恐怕这一次让你白跑一趟了。天有不测风云,不论是下贱妖物和我等过不去,还是有人半路劫夺,都是置薛太侯的颜面于不顾。”

      他转头看着窗外惨白的月光,露出阴狠的笑容,“看来,是时候彻查一些腐朽的官门了……”

      这边,檀召忱和台闻磔顺着烬灯墟一路小跑,比较幸运的是外面的布局和来时一样,把守的几个侍卫也早已被同谋的人控制。

      “千机牵?”台闻磔经过他们身边,却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恶臭,随即皱了皱眉。

      “任务完成。”檀召忱伸伸懒腰,“可吓死我了,这姓韩的挺厉害。接下来咱们只需要去澜水城稍稍呆一段时间,我回去汇报结果,你去水穷处吃火锅等我,等我拿着天价工钱带你潇洒江湖!”

      “谁要和你去过那种苦日子,”台闻磔往前走,“吃了上顿没下顿,说不定连上顿都没有。”

      “嗯?咱不至于混那么差吧?”
      檀召忱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好歹我跑来跑去那么多年,风雨兼程地替人家卖命,等干完这趟,我条件会好很多。”
      他又去勾台闻磔的肩,认真道:“江湖危机重重,人心险恶,总有人为了几两银子谋财害命,不知道多少无辜人家枉死在那些恶霸手中。”
      趁台闻磔还没腾出手打他,檀召忱自觉撒开,快走几步到台闻磔前面,背手走着,“咱俩联手,我负责开路你负责殿后,然后让那些视律法于不顾,视人命为草芥的江湖莽夫罪有应得!”

      见台闻磔还不肯松口,檀召忱死皮赖脸地往他身上贴,“台闻磔……”他拉长嗓音,几乎要前后晃他了,“拜托啦,你说过会保护我一辈子的,这才几年,这么快就忘了?”

      外面的风没有烬灯墟的嘶哑,纯澈的少年踩着月光。

      台闻磔看着他,眼眸垂了垂,再抬起时多了几分被迫的无奈:“小时候的童言没必要每年都拉出来强调,少在我面前装,你先处理好今晚的事。”

      他表情多了几分嫌弃,“救了半天你那只妖跑了,我是不会在客栈等到你尸体被抬进来的时候。”

      “哎呀,”檀忍忱笑和他并肩走,“对了,今晚那只妖。”
      他闭了下眼睛,接着说道:“他怎么那么善良啊,声音也好听。”

      说到这不知想起了什么,檀召忱突然皱眉,一脸牙疼地后悔道:“你说那会儿我碰他那下,他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觉得我很轻浮?”

      檀召忱像是才反应过来,又懊恼地看着自己右手,然后“啪”的一声打在了上面,“死手。”

      台闻磔冷笑道:“你要是真知错了,就把手砍下来当见面礼送给他。”
      檀召忱难得认真,“我不想让他见血光,不吉利。”
      “......”
      台闻磔无言,檀召忱接着说:“那什么,回去你把《玄妖录》给我一册,我去看看最好的妖......叫什么名字。”

      台闻磔有些纳闷地看了他一眼,提醒道:“妖没有名字,他们和人总归不同,本体为兽,一般来说便用兽的品类命名了。”
      见檀召忱有些低落,他又道:“那很像九色鹿妖。你看他额间印记,和老师记载的分毫不差,除了他,没有其他妖类有这种印记了。不过老师就念了一段堂文,没过多讲。”

      檀召忱来了兴致,凑近他,“开小差了吧你,快说说,说不定有点印象呢。”

      周遭人声渐多,檀召忱一边往澜水城走一边听台闻磔一字不差地复述李怀安讲的话。

      “《玄妖录》是老师亲手篡写的古言册,记录平时所见所闻妖类,还有市井长巷对妖的说书传文,其中九色鹿最为传奇。
      册中云:‘九色灵鹿,世间罕见。一角灵蕊繁生其上,香飘千里,华光流转;一角形如枯槁虬枝,白骨隐现于玄雾。
      行止之间,足踏阴阳。一蹄落处,琪花瑶草顷刻萌发,生机盎然,祥瑞氤氲。一蹄所及,则百卉立枯,凶煞弥野,灾厄随行。
      通体焕九色霞辉,额点襄红,有痴迷者尊为神明。
      妖力磅薄,现兽形,不染纤尘,白璧无瑕;化人形,容色昳丽,傲如锋芒。
      时如青天朗日,执公义,施仁善;时若九幽魅影,播邪崇,肇祸端。”

      台闻磔把循规蹈矩发挥到极致,李怀安养的鸡都得照台闻磔来打鸣,在他讲堂文时也听得一字不落。

      而睡觉拿枕头砸鸡、吃饭看台闻磔噼里啪啦翻各种上古典籍的檀召忱不敢苟同,他想了想,神情疑惑,“不是小磔,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一段?”
      台闻磔怜悯看他,“这只是你不知道的万分之一。”

      他一顿,“不过不辩真假,别说这种妖已经三百年没有出现过,就是在三百年前,也鲜有人查其踪迹。”

      “那为什么韩帧,薛太侯都那么重视这很有可能不存在的九色鹿呢?”
      “据说九色鹿有至尊法器,具有极为强劲的力量,任谁得之,便可一统天下。”
      台闻磔露出鄙夷的神情,“人族若是寻到,可以直接吸收天地灵气,就不用苦苦练习功法。而且有传言道,获得法器的人可以长生不老,若是长生了,灵脉再枯涸的人也有可能跻身天道,成为万人景仰的神官。”

      檀召忱皱眉:“这不就是明着抢别人的东西,圣上下令捕杀大量妖兽,就是为了一己私欲呗。”

      台闻磔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不可妄言。今日我们放走了薛太侯捉的妖,按照他们的性子,不可能放任不管,接下来我们一定要小心行事,谁知道你的那些同行都是些什么人。”

      檀召忱见他脸色很不好,笑嘻嘻地摆摆手:“好啦,放心吧放心吧,术业有专攻,澜水城有它的行事风范,接下来的任务由另一批人做,必然妥当,不会把你牵扯进来的。”

      檀召忱抬头看看夜空,远离了烬灯墟的空寂还有太侯府的森然,他们融入川流不息的车马水龙和熙攘人群。
      偌大繁华的兰宁城即便是一个角落,也能从缝隙中窥到灯火通明。

      他们走到泽文河畔,轻柔夜风吹过国泰民安,以至巳时,还有不少百姓在这里点灯祈福。

      檀召忱活动了一下肩膀,一艘半旧渔船也如约停在畔边。

      檀召忱走过去,他摸出两块碎银,交给穿着蓑衣的船夫,抬头望望天,“老人家,今夜月黑风高,天气晴朗,并未有下雨的迹象,为何在此身披蓑衣呢。”

      那个船夫的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他将碎银包好,并未理会少年人意态闲适的窥探。
      细瘦手臂上是紧缩的皮肤,他整理好船舱,才沙哑着嗓音开口:“天行有道,自不可违。”

      “走吧小磔,”檀召忱看着船夫摇摇摆摆地去撑船,笑了笑,“不会把你卖了的。”
      台闻磔握紧鸣生雪白的剑鞘,剑穗上悬挂的两珠明亮玉佩发出清脆碰撞,“卖了就杀了你。”

      船桨在幽深的河中泛起波纹,船身咯吱晃动,随着他们不断向前,河面上的祈福灯也渐渐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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