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澜水 ...
-
泽文江上,一艘渔船拨开弥漫在江面的浓雾,驶向不知名的深处。半截朽断的缆绳拖在水面,绳头散开,荡出一层斑驳油漆。
檀召忱斜坐在船头,小臂压在舷边,下巴枕在手背上,另一只尚得空闲的手随意搭在船边。船帮吃水很深,刺骨江水完全没过手腕,不知道碰到什么,他吃痛,对着从厚重阴云里透进来的铅灰光线看自己的手,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口。
“扎一下吧,血腥味太重,流到水里会把它们引来的。”老渔夫性情没有面上那么孤拐,他把桨立住,在一个旧包袱里翻找一番,拣出一条素净的布帛,递给模样懒散的年轻人。
檀召忱没有立刻接过来,他顺着那只皱纹密布的手往上看去,老渔夫斗笠戴得很严实。
“多谢。”他礼貌笑笑,三两下缠在已经发白的皮肉上。
“您在这儿多久了?”檀召忱掠过水里的冰碴子,仰面躺在船板上,一条腿屈起,手枕在脑后。
“天什么时候有的,我就什么时候来的。至于客官问,在这儿撑了多久的船,我还真记不清啦。”
“天啊。”檀召忱侧过头,昏黄的浊光看久了眼睛也会不舒服,他避开光晕,揉揉鼻梁,“好好笑。”
这话不止他一人这样问过,老渔夫都是这样答的,听着离谱,确实好笑。他没再为自己辩解,跟着咧开嘴,胡子抖了抖,粗糙的手用力划动船桨。
聊崩了,檀召忱没再追问,若无其事地眨眨眼,盯了会儿渗出血的布料,突然冲船舱那边喊了一句:“小磔,我受伤了诶。”
而此时,坐在杌子上的台闻磔正一言难尽地看着手中的酒杯,和面前简易木桌上的茶壶。
片刻,见他没反应,檀召忱起身,揉搓压麻的半边身子,掀开船帘,弓着背钻了进去,见台闻磔合上眼睛闭目养神,他嗓子里挤出两声轻笑,俯身坐到他对面。
“小磔,你这是眼不见为净吗?”檀召忱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日生茶,挺不错的,听说澜水城主想这个名想了三天。”
他抿了一口茶,清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传闻他特意把这寓意刻在了墙上,怎么说来着,‘用酒杯盛茶,是要这世上低谷之人看到余醉的清晨,题名之人看到金榜的尾卷。’多有意境。”
台闻磔依然抱着手,坐姿端正讲究,木然道:“这城主是兰宁的状元?”
“嗯?那倒不是,听别人说,他是远山的一位居士,一生修为百年,天人之境道法无边,反正哪些词厉害哪些用来形容他。”
檀召忱放下酒杯,手肘摁在矮几上,托腮道:“最初的澜水城与我们相反,六族在那里可以和平共处,没有争乱没有纷杀更不会相互看不顺眼,算是一片清宁之地。但后来也是慢慢变了嘛,人与妖在那里份量越来越重,那居士又不天天坐在那里。”
想到这里,他忽地一笑,“也可能真去科考呢。”
台闻磔“嗯”了一声,替他惋惜:“那你这不更考不上了。”
檀召忱扬起一边眉,换了只手,应他的话:“借你吉言,我又不想做官,让我滚吧,我巴不得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远点。”
其余的话被砸在船舱外的雨声打乱。
“各位官爷,起雨了一一”
那位死板的船夫在雨中朝他们喊,虽然百里的江面上只有他们三个人,但那位船夫又像在给千人喊话。
“应该快到了。”檀召忱很识趣地拉紧船帘,“毕竟是传闻嘛,还有另一种说法,这个城主实际是一个重情重义、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明神武、法力高强、劫富济贫的大善人呢。”
台闻磔依旧没有睁眼,“城主是你?”
“呃。”檀召忱噎了一下,干巴巴地问:“何出此言?”
台闻磔:“听上去跟你一样爱吹牛。”
“……”
檀召忱静了片刻,憋出来一句:“简直和你没法沟通。”
半柱香时间过去,檀召忱无聊地盯酒杯里的茶,雨滴如豆粒般重重打在船上和江面,淅淅霡霂,好不烦人。他好不容易想到话题,抬起头对台闻磔说:“你要是这个时候向外边看的话,你会看到咱们周遭有很多船的影子,但千里江面,就是不见其他。”
闻言,台闻磔睁开眼睛看他,乌黑的眼珠衬的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在青幽竹林里练剑的台闻磔本就洁白的脸庞更加白皙,森冷的薄雾透过油帘细缝,吹进来的是阴冷的风,台闻磔朝檀召忱笑笑:“是吗。”
檀召忱伸手抵了抵鼻梁,沙哑道:“听别人讲的。”
他默默闭上嘴,静待了顷刻。漏进船舱的风变得温暖可人,垂败暮色被灿烂的阳光笼罩,大片潮湿粘人的雾霭散尽,他们已被周围的欢声笑语,和泽文江畔正在采食莲藕的孩童包围。
“两位客官,下船吧。”
檀召忱和台闻磔从船舱探出身来,正午的太阳有些刺眼,那位船夫脱下蓑衣和斗笠,撑在竹竿上晒。
“我的小磔,你先去水穷处找云姐姐,我还欠她一顿饭呢。”檀召忱抬手挡住阳光,叹息道:“我去交差。”
台闻磔回头看着江畔,轻轻蹙眉,原本磅礴的大雨早已消失殆尽,取之而来的是一片艳阳高照,上一刻的阴森冷风在五感中慢慢淡去,杳无踪迹,暖洋洋的和煦将先前疲惫逐渐模糊,宁静致远。甚至有一种安逸了许久的感觉。
意识到这种异样的瞬间,台闻磔倏地回神,他朝前看去,发现那些嬉戏的人们嘴角的微笑恰到好处,眼角抬起的弧度更是千篇一律,欢乐的打闹透露出一股平静的僵硬。
台闻磔收回视线,转过身,檀召忱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台闻磔无言,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你干嘛!”
周遭的空气流动,呆滞的气氛不再凝固,面前是捂脸面带委屈的檀召忱,他送了口气,道:“没什么,刚刚看你不顺眼。”
“?”檀召忱震惊地后退几步,在台闻磔身上巡视一番,“这位公子,你这话我真不爱听,你现在已经发展到一种不讲道理的阶段了?”
台闻磔懒得解释,向前迈开步子,头也不回道:“我先去了,你好自为之,一路保重。”
“好吧。”檀召忱擦擦脸,看来台闻磔还是关心自己的,他提高音量:“那我走喽,不会让你等太久。”
他俩在一条岔路古街分别。
如果说兰宁城在他俩出城时是闲逛夜市的熙攘人群,那么现在也归于寂静,而在泽文江倒影中的澜水城,正值正午的狂欢。
檀召忱慢悠悠地往前走,在澜水城混迹多年,和狗都处好关系了,他熟门熟路地穿过错综复杂的古街小巷,还时不时避免和那些看不见影子的“行人”相撞。
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虽没有夜市的灯彩斑斓,也有独属于正午的笑语宴宴。
长景不规不矩地挂在他的腰侧,花里胡哨的银色配饰让人眼花缭乱,绳尾在他指尖灵巧旋转,又带着点散漫的不出章法。
檀召忱没有毕恭毕敬直接去交差,而是先在一家平安坊前停住。
他抬头看着自带贵气的云纹匾额,顿时叹了口气皱了下眉,“金丝楠木雕的招牌,倒也可能是紫檀木,黄花梨,酸枝……”
他细数自己知道的几类名贵硬木,暗戳戳乜斜别人家门面,倒抽一口凉气,语气格外夸张,“什么这么耀眼,原来是金箔啊。”
平安坊两边梁柱,金灿灿的“昆冈玉片,沧海遗珠”铁画银钩龙飞凤舞,立刻心生不平:“贴对联呢,真是气派死了,嫉妒死了。”
他摇摇头感叹,一边想着他和小磔何时实现财富自由一边往里走。
店面很大,古色古香的沉香木架上是琳琅满目的玉。
岫岩,独山,绿松……在这里倒成了陪衬,在多宝格里静静躺着,等待客人问津。这里的玉不直接当做市井商品购买,是需要客人亲自定制,再请专门师傅设计锻造的,以此满足特殊喜好。
檀召忱略过一排排货架,径直走到前柜,那里坐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有客人来了,她无趣的神情来了精神,笑嘻嘻地眨着眼睛:“官人,要什么好东西呀。”
面前的小姑娘生得娇好,嘴唇俏红,乳白色的皮肤,看人的时候极为专注。她手撑了下凳子,滑到柜台侧坐,身段极为灵巧,像块软玉。接着手指绕起一缕墨发,贴近他,在檀召忱衣襟前绕了几圈,还想去勾他下颌,动作柔软暧昧。
檀召忱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略微疑惑地转头看了眼外面的青天朗日,然后弯起眼晴对小姑娘笑:“姐姐,您别开我玩笑了。”他递上一张纸符,很是恭敬,“千金可换不来姐姐一笑。”
小姑娘接过纸符,黑溜溜的眼珠颤动,最终轻轻“哎”了一声。
她转头拿出一叠纸薄,翻了翻,然后取出一张,扔给檀召忱,“自己去拿,拿完了走人。”一下没了兴趣,嗓音不似之前的甜腻,带着一丝冰凉质感。
檀召忱没多说话,他点头道谢,看了眼那皱皱巴巴的纸条,走向另一排架柜,找到位置。
一个锦盒静静躺在上面。
檀召忱小心翼翼地靠近,将里面心念已久的玉佩捧出,官绿色的玉饰热烈不息,挂在腰间甚是好看。
檀召忱转向柜台,再向坐在那的小姑娘颔首道谢,转身出坊。
他穿过各类店铺和摊面,身后的叫卖声此起彼浮。
“各位官人,看看奴家新进的发钗吧,可不是常见的便宜货,哎!”她一把拽住了往前走的檀召忱,“这位公子,我这东西可讨姑娘家欢心了,不买个瞧瞧?保准红烛洞房,喜结良缘。”
檀召忱低头细细看那些钗子,自动忽略了几颗小骷髅头,名贵的沉香木本身带有天然馥郁,伽楠香的奢华是低调安心的,可这老板娘的贩铺上,那根镶嵌珠宝的木杈却香过了头,在檀召忱闻来有一股骨灰燃烧的靡香。
“公子,小公子?”
檀召忱眼皮跳了跳,一抬头便对上老板娘嘴角咧到后耳根的脸,“这可是奴家从沉南小姐坟上挖的骨灰,四十九日铸炼成钗,若是讨不得公子欢心,沉南小姐恐怕是要亲自向公子问不是呢。”
檀召忱冲她笑了笑,好脾气地点了点铺桌,“这位姐姐,不是说好青天朗日不见鬼嘛,一物一缘,强卖不行哦。”
不知道哪个字触动了老板娘,她脸色变了,一把将檀召忱推出老远,“快走快走,晦气的要死啊,没钱就让上面人给你烧点儿,还用得着你来教训老娘!”
檀召忱耸了耸肩,他随手掏出几张冥纸放在铺桌上,好巧不巧压在那根枷楠木簪上,继续朝那家养活五湖四海人囗的通灵小店走去。
而这边,台闻磔臭着脸,拧着眉,穿过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绕了八百条街,终于到了檀召忱口中天无绝人之路的水穷处。
相比一路上乱七八糟的鬼玩意儿,这一家客栈已经是相当清宁,可谓说十分亲切。
刚进入,火锅浓香四溢,忙碌的店小二一边给其他客官上菜,一边眼尖地招呼台闻磔。
比其他地方正常多了。
他从钱袋拣出几块碎银,搁在放着一樽金蟾蜍的柜台上。
脖子上搭着毛巾的店小二笑嘻嘻地瞧着银子,凑到他面前说:“呦,活人儿呀。”他又摸了一个牌子给台闻磔,是一楼的桌子,“准备什么时候死?”
“……”台闻磔很有礼数地笑笑,想把牌子抽过来,但先前热情的店小二此刻死死拽着牌子,漆黑眼珠又一动不动地盯在台闻磔脸上。
台闻磔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真想把檀召忱摁了土里,他刚想说什么,突然被已经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檀召忱胯住脖子,“说什么呢,怎么我不在就跟别人勾搭上了你。”
随后向店小二点点头,在他肩膀旁拍了一下,“怎么着,你喜欢他啊,跟我们回去?”
这谁敢跟啊,外边人可以进来,澜水城土生土长的人可不能出去。店小二恢复热情,洋溢起笑容,给他俩安排好桌子。
“哎呀,累死我了,”檀召忱拉着台闻磔坐下,把食单递给他,大大咧咧,“想吃什么,随便点。“
台闻磔接过单子,垂眸淡淡说:“你听起来像个阔少。“
檀召忱掏出自己的钱袋,大声晃晃,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个称呼。
“金针菇,白菜,菠菜,萝卜,芜菁,莲藕,豆腐,冬瓜,豆芽。”
台闻磔精挑细选,然后转向檀召忱,“我要这些,你还要什么?”
“……”
“天哪。”檀召忱单手托腮,听着那一串简单的蔬菜,终于忍不住,埋头低低笑了两声,很是无奈,“小磔,这样我们看起来很穷诶。”
“你在可怜我还是给我省钱?”他接过食单,加了一些适合火锅吃的,又点了几道招牌。
“云姐姐一会儿要来,我还她东西,怎么着也得好吃好喝伺候着。万一一会儿不知怎么气着了,咱俩都得挨揍。”
台闻磔盯着咕咕冒泡的浓汤,有些恹恹地说:“你那事办的怎么样了,那只妖跑了你还负责去追吗?”
“很高兴你没用缉拿这类词,”檀召忱活动了一下肩膀,“见鬼了,我去上报的时候发现那个牌子已经被摘掉了,就是我和雇主签的契约。”
台闻磔顿了一下,“我知道你们的任务见不得光,没想到可以这么随便。”
“喂,不要贬低嘛,按理说我应该一手交人一手拿钱的,但这次人家先把钱点清楚了。其实最开始不是让人去把他从太侯府捞出来,而是暗中保护他,本来大家觉得这事好办,又有冤大头愿意付银子,很多人拿着钱乐呵呵去做。谁成想薛太侯挺看重这事儿的,去的人也陆陆续续不再出现,很多人看到同行都倒霉完蛋了就卷钱跑路,不巧那段时间我不在澜水城,再后来那人斥巨资找上我的时候就是去捞他了。”
檀召忱靠边避开送菜的伙计,继续道:“谨遵老师教诲,一开始我也不愿意趟这趟浑水,我又不傻,万一出了事儿可能会牵扯到你和叔伯舅父他们。但后来嘛,属实不是我见钱眼开,就觉得不能允许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出现,就只好,英雄救美喽。”
他笑嘻嘻地把手搭在台闻磔肩上,凑过去,“所以最保险的办法还是你和我一起,咱俩搭一起那么厉害,加上他们送的免费武力,这事八成能成。”
台闻磔顿时嫌弃,打开他檀召忱的手,忽略他剩下的两成,正色道:“韩帧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差点就被他发现,薛太侯也一定会彻查到底。干你们那行的丢了那么多人,说不准他们会联系到澜水城,况且又在皇帝谕令的关键时期。”
台闻磔往锅里丢了几片白菜叶,脸冷了几分,“如果一旦牵扯到我,我一定会把你和你那堆乌烟瘴气的狐朋狗友卖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