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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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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天地间诞生人,妖,魔,鬼,怪,兽六个种族。最初之时,没有规则约束,缺乏正统,不同的种族混淆交融,因冲突剧烈相互杀戮,没有和平安宁之地。
在暴虐与血腥中,人族参透日月理,逐渐掌控阴阳术。他们靠着与生俱来的优势,在内部形成了一致,化解混沌,汲取天地灵气增强体内衍生力,修炼术法,直至划分出各个门派,将顺应人间常理的内力称为“修为”和“得道”。
他们约束自身,担当最公正的判官,减轻最原始的欲望与混乱,甚至推举出最高统治者来调解各种矛盾,靠着属于人族的人伦,他们很快在六族之中脱颖而出,名正言顺规定各族的存在。
延续千年的规则也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各族后代的血肉之中。历经代代淘汰,六族也根据实力和地位划分出各自的边界,一时间达到了最繁荣的万物和谐。
在四海升平中,人们也将祖辈的能耐逐一传授,可谓是车水马龙,薪火相传。
可在一千年前,一场洪水肆虐人间,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各个种族的后生长老拼死守护,终是敌不过天地愠怒,补不上九重天裂。
而一直不甘心被统治的妖族趁机在这场战乱中壮大势力,他们渴望恢复到最初的状态,瞧不起人族声声是道的伦理,企图吞并五族。
暴虐四起之际,不同于六族的力量横空出世,有一位人首蛇身,手持藤条的女人集齐五色,与另一位不知身份的人一同献祭,抚平了天的裂痕,平息了众怒。
从此,在六族之外,人们将这股灵力列为天道,将那些远在九重天上的人称为神官。
妖族与人族力量齐平,人间多处也重新划分了管辖范围。为保原有的平衡,人族有神女世代镇守不周山,守着压在山下的那些极恶妖邪;而妖族也退回到云野处,在山海间自由生长,诞生九色鹿一脉,守护着那棵直冲云霄,为妖族提供庇护的云中树,逐渐化解了两族之间的恩怨。
三百年前,正是人间又一年繁荣、春和景明之时,九色鹿妖却突兀消失,而靠着他生存的云中树也逐渐枯萎,只剩徒有其表的躯壳,妖族的灵力也渐趋衰弱,许多妖类难以生活在灵力枯竭之地,便四处流散,逃往人间。
而现在,正始年间,大峥皇帝不忍放弃他苦心经营的皇朝,寻求长生不老术,他听闻九色鹿的九鹿蛊蕴藏长生之术,乃是世间至高无上的法器。于是命令各派逢妖杀妖,在补充内力提高修为的同时,势必要找出九鹿蛊。
……
兰宁城太侯府,传闻格外森严的烬灯墟,此时有两道影子在鬼鬼祟祟。
当台闻磔又一次被檀召忱伸手抵在身前,饶是再平淡的脸也变得冷若冰霜。他闭上眼睛,缓缓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恢复清明,音色平稳,“我们能走快点吗?”
檀召忱目不转睛,收回手慢慢往前磨蹭,“干嘛,这好歹是名不虚传固若金汤的烬灯墟诶。”他顺手敲了敲长廊周围的铁壁,整个地下只有几处火槽,微弱的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檀召忱托腮,往下看,“好怕哦,你瞧瞧这地上,不知哪辈子进到这里的人兽,我们敬爱的薛太侯都不派人来收尾。”
森森人骨颓然崩塌,兽骨背脊参差不齐,先不说渗入地缝几十尺的干血,巨烈灵力留下的划痕、焚天煮海横扫千军的内力,都显示出这里经过几番的恶战。
“咱们得警惕一点,指不定一会儿给你窜出哪些鬼怪,说不定还有咱们同行呢。”檀召忱欠欠往台闻磔身边凑去。
台闻磔神色平静,把他推到一边,虚心请教,“那该怎么办?”
檀召忱笑嘻嘻的:“就说咱们也刚来呗。”
他俩互相推搡着往前走,单方面的玩笑渐渐减轻周围的诡异,他们尽量忽视那些从各个角落冒出来的低叹。
“你那消息到底可不可靠?”
台闻磔见他们俩没费多少力气就闯进来,太侯府费尽心思捉来的妖物就这么大大咧咧没人管,就算背后有澜水城的人,他心里还是升起不好的预感。
“当然,那人可是拿了一大笔钱贿赂我,要是连最重要的消息都搞错,到时候人财两空,可不倒霉死了。”
檀召忱微微眯起杏眸,很是好笑道。
他平时吊儿郎当,一没报负二没钱,在澜水城谋了个差事替人跑东跑西赚差价。但模样倒是出众,春衫桂水,杏眼沾情,常年垂在额头的碎发既慵懒又张扬,绛红衣袍袭身,腰间挂满银饰,鲜衣少年看人时总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可以道上一句“风采卓然,光风霁月”,行事作风、言行举止却和他较为乖巧的长相完全相反。
“别让你雇主失望。”
台闻磔则更稳重,他面如冠玉,剑眉英挺,好似芝兰玉树,一看就是那种难以近身的贵公子。丹凤眼狭长,看什么都凉薄寡淡,直白来说,看活人时和给死人上坟没什么两样。
“说话好难听,我一向对我的任务忠贞不二。别说这太侯府了,就算对方好巧不好选中了当朝圣上家的御花园,我也……”
毫不要脸的大话被台闻磔一记冷眼冻回去,檀召忱弯弯眼睛,改口道:“我也不会被区区钱财轻易收买,肯定是痛心疾首地教育他,让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脸上分明写着“我只是说于你听”。
台闻磔刚要说点什么,突然停住,伸手抓住檀召忱左肩,“到了。”
檀召忱定心看了看,在格外浓厚的妖雾中捕捉到一扇铁门,门上是烬灯墟特有的标志,不论用再微弱的灵力打开都会显露踪痕。先不说他们是否能全身而退,他们灵气的气息也会充斥整个太侯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估计明天一早太侯府的人就整整齐齐在统领府候着了。
“放心小磔,我来之前可是做了充足的准备,你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指尖转了转,银柄闪过一个古色雕刻。
“……”
台闻磔一言难尽,拧眉道:“没有别的样式吗。”
檀召忱扯扯嘴角,“很遗憾,没有了。算是我向云姐姐借的,好歹是天机阁珍藏多年的呢,我磨了她好久,怎么说来着,机关算尽不如人家灵机一动,不带任何灵力就可以把全天下的门都打开。”
台闻磔“哦”了一声,不甚在意道:“然后珍藏到一家客栈了是吧。”
“拜托,这是原阁主亲手设计的,怎么着也有点年头了,新任阁主上台,光鞭炮就放了一条街,便宜价卖出好多巧妙机关,要不然还留着干嘛,当镇阁之宝摆给那群人看啊?”
说罢,他小心地对准门孔,在红锈斑阑的铁门上摸了摸,把钥匙用力插了进去。
一阵静默。
“不,别这样,咋没反应。”
话音刚落,那道铁门咔得开了一条缝,浓烈的妖雾从门缝张牙舞爪地探出,很香,环绕在两人身边,防备与告诫倾泻而出,却毫无伤人之意。
“厉害,”檀召忱吹了声口哨,把钥匙往上抛了抛,“居然是真货。”
他欲要把门推开,台闻磔按住他小臂,没看他,语气没什么感情:“你可想好了?”
檀召忱回头看了眼他们来时的长廊,最后一波飞蝗石将墙壁逼出深壑般粗砺糙硬的印子,二十四支梅花袖箭只剩箭失,他拍拍台闻磔的手,整个人软下来,“不是我说你,方才有那么多阻拦我的时机,现如今都到了你才问我,这不纯纯纵容我嘛。”
台闻磔收回手,拿出帕子擦了擦,道:“我说你就会听?”
“自然不会,好言相劝不管用,你把我打晕扛走便是。”他一把抢过帕子,随便折了两下,叠起来放在胸口,“我又不会与你动手。”
“......”
“人穷是非多,富贵险中求。”檀召忱替他冷哼一声,嘴角勾起笑,“走了。”
一进去,檀召忱便觉得那个人花的钱不冤,外面妖雾模糊,里面相互缠绕,随着二人的到来拨开云雾,显露出真容。格外空阔的房间只有一个半大窗户,宽敞却窒息,一个精致的花笼摆在正中央。
金色笼身被花团包裹簇拥着,栀子花香同晨间轻雾,扫在檀召忱的鼻翼,笼子里面垫了一层厚实的雪白鹅绒,仿佛生怕委屈了什么。
里面坐着一位男子,他上身倾起,右臂在后面撑着身体,垂眸打量着自己骨骼分明的左手,并未给手腕处那条细链半分视线。
他身形很美,穿着不太合身的褶裤,脚腕白皙,只穿了件轻薄外衣,露出一小片洁白光滑的胸膛,肌肉很结实,腰窝线条也恰到好处。
应是被檀召忱的吸气打断了思绪,他缓缓抬头,露在二人面前的是一张极为俊美、毫无瑕疵的脸。鼻梁高挑,眼窝很深,一双桃花眼覆着密长的睫毛,骨相自是湛然冰玉,江南明珰。他很轻地动了动,向前俯下身子,微微歪头打量起二人,额间那抹襄红色印记为他平白添上诱色,朱唇皓齿,亦是繁霜至曙。
独郎绝艳,华容神渚。
又偏偏如浮川忘反,无端生出几分易碎的疏离。
不一会儿,原本没什么情绪的眼神慢慢转变,他笑意弥散在眼底,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其中的野性与张力。
月光轻洒在他的双肩,不同于姑娘们的柔性美,他双眉间尽是犀利俊傲,带着刺人锋芒,看过来时又无形勾人。
檀召忱感觉过了许久,终于呼出一口气,喃喃道:“他好像在看狗啊。”
台闻磔难得没有反驳,偏头冷静迅速地将檀召忱上下审视一番,赞同道:“我也觉得他在看你。”
檀召忱用力抹了一把脸,想将脸上的红晕搓去。
“看到他手腕上的链子没,你去给他弄断。”台湾磔转过身背对他们,抱剑斜靠在墙边,檀召忱在想什么一目了然。
“哦哦,行……”他走上前去,随着他缓步接近,那只妖笑得更深、更惹人注目。
檀召忱在某些方面经验十分丰富,如今终于吃了一次不务正业的亏,他滚动了一下喉咙,而后走到笼子面前,想把缠绕在锁旁边的花拨开。
出人意料的是,不管是藤蔓还是花在即将被檀召忱碰到的瞬间便骤然枯萎,落在地上,根茎消散。
“……”檀召忱猛地缩回手,慌乱道歉:“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他连忙看了看那只妖,果然他的眼睛浅浅眯起,笑意也收敛了好多。
檀召忱理亏,他低头,将那把钥匙仔细插进了扎里,向外拉开笼子的门,他还来不及赞赏这把钥匙多么好使,身体就不由自主地跪坐在妖的面前。
如此近的距离让本来就没有消下去红晕的脸更热了,他垂下眼眸,装作看不见妖对他明目张胆地审视,想要去拉他左手腕上拴着的链子,还没等够着,那只妖已经主动把手递到他面前,显得有些招惹和放肆。
檀召忱使自己的目光专注地盯着那根链子,发现只是普通的金链,没有探测到半点灵气,是单纯的装饰。
他眉头皱起,小指勾进那条链的空隙,然后用力一提,锁链应声而断。
檀召忱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看着妖的面容,还没等他开口,低磁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你……为何救我?”
梅雨时节的风轻佛过面颊,带来无比新鲜的气息。檀召忱往前倾身,最后想了想,又带起一点顽劣的笑,手背向上,用指侧抵在妖的下颔,目光却只敢游离在他唇角,把毕生勇气差遣过来,“因为哥善。”
“你完事儿了没?”台闻磔露出快要吐了的表情,右手握着他的佩剑,此刻正目不转睛盯着铁门口。
“走吧,我感觉不太对劲。”
他刚想拔出剑提前防备,可在剑出窍的一霎,那只妖紧接低下头,眉宇间带着难受,见他这样,台闻磔把鸣生合起,朝檀召忱瞥了一眼,口吻不置可否:“你不会还想在这等别人过来吧。”
檀召忱迅速回神,今晚上这么顺利,太侯府把妖放在烬灯墟里关着,外面还有不少人费尽心思想救他出来,必然不是普通妖类,而现在太侯府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要么是对自己家的禁阁过于放心,要么就是觉得薛太侯的面子大到没有人敢来偷,真不要脸。
他收回手,把链子随意一扔,始终不敢与妖对视,他抿抿唇,很轻地询问:“能动吗?”又将手伸到妖面前,嗓音微哑,“这个笼子打开了,你应该可以出去,那个,你是想自己走还是与我们一起?”
妖抬眸看他,目光没有焦距,像是漫不经心考量他的话,但随后闭上眼睛,妖力运转,掩饰形态,雾蓝色的妖气经过檀召忱身边,然后从半开的铁窗流露出去。
一时间,屋里就只剩檀召忱和台闻磔大眼瞪小眼。
“我看你真是恶心到人家了。”台闻磔嘴不饶人,“既然他对你没有半分留恋,你就别在这儿跟个怨妇一样杵着了。”
“……”
“把这里恢复,尽量别让人看出这是外界破坏。”
檀召忱将笼子扣好,吸吸鼻子,低头道:“小磔,咱们直接去澜水城避避风头。”
上面也没说把妖救出来之后他跑了该怎么办,他起身锁好笼子,捂住心口,悲痛交加,“我去,口头交代。”
“此地无银三百两。”台闻磔看起来并不赞成,他没再说什么,替弓着背耷拉脸垂头丧气的檀召忱推开门,二人从原路返回。可不知何时,长廊两旁的火槽静悄悄多亮了几盏,照得两人莫名有些心虚。
就在这时,他们前方却传出两道略急的脚步声和窃窃低语的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