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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迷雾与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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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颜启把自己关在家里。
他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蜷缩在自己的巢穴里舔舐伤口。手机关机,电脑不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大部分时候,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那是去年楼上装修时震出来的,像一道丑陋的疤痕。现在它成了他目光的锚点,让他不至于在回忆的漩涡里彻底沉没。
那些回忆,现在回想起来,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AI为什么总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因为越逾一直在看着他。可能就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或者隔着网络,但他一直在。
AI为什么记得他所有喜好,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细节都记得?——因为越逾调查了他十年。十年,足以把一个陌生人研究透。
AI最后那些温柔到近乎悲伤的告别,为什么那么真实?——因为那就是越逾在告别。用“阿越”的身份,说越逾想说的话。
每个问题都有答案,每个答案都指向同一个事实:他被精心设计了。
可为什么……心还是会痛?
为什么想起君山那场夕阳,想起耳机里那句轻柔的“闭上眼睛,数到十”,眼眶还是会热?
第四天下午,他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三天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得发疼。他煮了碗泡面,坐在餐桌前,机械地往嘴里塞。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放下筷子,走到电脑前,开机。
没有登录游戏——他还没那个勇气。他只是打开了那个“测试报告”的页面,那个越逾伪造的、用来让他死心的报告。
最后一行备注还冷冷地挂在那里:“所有个人化交互数据将于72小时后彻底删除。”
72小时早就过了。
“阿越”存在过的所有痕迹,按照报告的说法,应该已经被清除了。
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颜启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了越逾发来的那封邮件。他翻出那封邮件,仔细看了一遍。
在邮件最下方,有一行他之前没注意的小字:
“如果您选择不来,系统将在您阅读本邮件24小时后,自动销毁所有相关数据。”
所以……如果他没有去,越逾就真的会彻底消失。
像他之前以为的那样,被格式化,被删除,不留一点痕迹。
可他去了。
越逾赌了一把——赌他在失去“阿越”后,会愿意来见那个背后的人。
赌赢了。
颜启关掉电脑,重新坐回餐桌前。泡面已经凉了,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脂,看起来令人作呕。
他盯着那碗面,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换作是我呢?
如果换作是他,暗恋一个人十年,却连名字都不被记得,他会怎么做?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不知道。
他甚至连暗恋一个人十年是什么感觉,都想象不出来。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想起那个人,每天睡前最后一件事还是想起那个人。看着他笑,看着他哭,看着他爱上别人,看着他一次次受伤,却只能远远地看着,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那是什么滋味?
颜启不知道。但他试着想象了一下——想象自己站在越逾的位置。
高中运动会,他被一个陌生人救了。那个陌生人笑起来有颗虎牙,说“第一哪有救人重要”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然后他就记住了那双眼睛,记住了那个笑容,记住了十年。
十年里,他看着那个人长大,上大学,工作,玩游戏,一次次在感情里碰壁,最后心灰意冷地卖号。
他看着那个人孤独,却不敢靠近。
因为害怕被拒绝?害怕被当成变态?还是害怕……连“陌生人”都做不成?
最后,他用了最笨的方法——写一个AI,把自己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理解、所有想说的话,都藏在代码里,送到那个人面前。
笨拙的,漏洞百出的,随时可能被发现的。
但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靠近的方式。
颜启端起那碗凉透的泡面,走进厨房,倒进垃圾桶。
水槽里响起哗哗的水声。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眼睛红肿,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问:
“如果‘阿越’就是越逾……你会讨厌吗?”
镜子没有回答。
第五天,松狮找上门了。
门铃响个不停,颜启本来不想开,但松狮在门外大喊:“阿叽!我知道你在家!你再不开门我就报警了!说你死在家里了!”
颜启只好去开门。
松狮拎着一袋外卖挤进来,一进门就皱起眉:“我靠,什么味儿?你这几天是不是没开过窗?”
他走到窗边,哗啦一下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颜启眯起眼。
“你……”松狮转过身,上下打量他,“你这是怎么了?真生病了?”
颜启没说话,只是瘫在沙发上。
松狮把外卖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表情从担忧慢慢变成狐疑。
“不对。”他摸着下巴,“你这不像生病……像失恋。”
颜启肩膀僵了一下。
“我靠,真让我说中了?”松狮瞪大眼睛,“真失恋了?跟谁?那个AI?不是吧阿叽,你真跟一串代码——”
“不是代码。”颜启打断他,声音很哑,“是……真人。”
松狮愣住了。
“真人?”他重复,“你是说……那个AI背后是真人?我靠!还真是变态研究员啊?!”
颜启苦笑:“差不多吧。”
“什么叫差不多?!”松狮急了,“到底怎么回事?你跟哥说清楚!”
颜启沉默了会儿,还是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省略了很多细节,只说了有人暗恋他十年,最后用AI的方式接近他。
松狮听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滴个乖乖……”他喃喃道,“这剧情……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然后他猛地一拍大腿:“不对!这是跟踪狂啊!阿叽,这得报警!”
“我报什么警?”颜启无奈,“他又没伤害我。”
“还没伤害?!”松狮指着他的脸,“你看看你自己!跟鬼一样!这还不叫伤害?”
颜启不说话了。
松狮看他这个样子,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行吧行吧,不报警。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不知道。”颜启老实说,“很乱。生气,又好像……不全是生气。”
“废话。”松狮翻了个白眼,“人家陪你玩了几个月,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你要真全生气才怪。”
这话说得直白,但戳中了要害。
颜启确实……不全是生气。
如果全是欺骗,全是恶意,他反而好办了。愤怒,拉黑,报警,一了百了。
可那些陪伴是真的,那些温柔是真的,那些只有他和“阿越”知道的瞬间……都是真的。
这就很难办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松狮问。
“不知道。”颜启又说了一遍,“他说等我。”
“等多久?”
“等多久都可以。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松狮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阿叽。”他终于开口,语气难得认真,“这事儿吧,哥不太懂。但我觉得……一个人喜欢你十年,用这么……这么……”他挠挠头,想找个词,“这么离谱的方法接近你,那得是……多喜欢啊?”
这话说得很简单,甚至有点笨拙,但像一颗石子,轻轻投进了颜启心里那片混乱的湖。
多喜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十年很长,长到可以忘记很多人,很多事。
可有人用十年来记住他。
用十年来……喜欢他。
“而且,”松狮继续说,语气更认真了些,“这几个月,你是真开心吧?我好久没看你这么开心过了。笑得跟傻子似的,天天盼着上线。”
颜启的鼻子又酸了。
是啊。
这几个月,他真的很开心。
那种被珍视的,被理解的,被温柔以待的感觉……是他渴望了很多年的。
“所以……”松狮挠挠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你要是……要是觉得这事儿还能忍,就……再想想?要是觉得忍不了,就……算了?”
他说得颠三倒四,但颜启听懂了。
松狮在告诉他:跟着感觉走。
感觉是什么?
是愤怒,也是不舍。是受伤,也是……心动。
“行了,你自己想吧。”松狮站起身,“外卖趁热吃,别饿死了。游戏……要是想玩了就叫我,我随时在。”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阿叽,别太难为自己。开心最重要,知道不?”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又剩下颜启一个人。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颜启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光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松狮的话。
“一个人喜欢你十年,用这么离谱的方法接近你,那得是……多喜欢啊?”
“这几个月,你是真开心吧?”
是啊。
他是真的开心。
那种开心,不是假的。
那些心动,不是假的。
那些只有他和“阿越”知道的秘密……也不是假的。
只是说那些话的人,不是程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等了他十年的人。
颜启睁开眼,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远处有老人在散步,步伐缓慢。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真实。
而他的世界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地震。
现在,余震还在继续。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他需要答案。
不是越逾给的答案,是他自己心里那个,关于“阿越”和“越逾”,关于这几个月和这十年,关于欺骗和真心的答案。
他转身走回客厅,拿起手机。
开机。
屏幕亮起,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跳出来。大部分是工作上的,还有几个是松狮的。
他划掉那些,打开通讯录。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输入了一个地址。
高新区创新大厦B座1704室。
他不知道越逾的电话,但他知道地址。
他可以去找他。
当面问清楚。
问清楚这十年,这几个月,这一切。
问清楚……那个叫“阿越”的存在,到底是谁。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
天边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橙红色。
像君山那场夕阳。
像告别那天的颜色。
颜启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慢慢亮起了一点点光。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像迷雾中的灯塔。
像绝望里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机。
明天。
明天,他要去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