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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旧影8 ...

  •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颜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不,是“越逾”。那双在游戏里注视了他无数个日夜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显示器上那张高中时的合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正在缓慢地撬动尘封的记忆。

      “运动会……”颜启喃喃地重复,眉头微蹙,“高二那年……三千米?”

      越逾(现在颜启知道这不仅是ID,也是他的真名)的眼睛亮了一瞬,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段快要苏醒的记忆,“你是第一……本来。”

      颜启闭上眼睛。

      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那年春天的运动会,阳光刺眼,塑胶跑道蒸腾着热气。他报名了三千米——其实他体能一般,但体育委员是他发小,软磨硬泡了一周,他实在推不掉才勉强答应。

      比赛比他想象中更煎熬。第六圈时他已经想放弃了,但听到看台上班里的加油声,又咬着牙坚持。第七圈,他的呼吸像破风箱,腿沉得像灌了铅,视线开始模糊。

      但他居然跑在第一。

      第二名的脚步声一直紧紧跟在身后,不近不远,像一道影子。那人的呼吸声很重,但很稳,偶尔能听到一两声压抑的闷哼。

      最后一百米。颜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机械地摆动双臂,终点线就在眼前,模糊的,晃动的。

      看台上的呐喊声忽然变成了惊呼。

      他下意识回头。

      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人摔倒了,整个人蜷缩在跑道上,手用力按住右小腿,背脊弓得像一只虾米,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颜启的脚步顿住了。

      终点线离他不到三十米。他能听到体育委员撕心裂肺的喊声:“颜启!冲啊!就三十米了!”

      他看了看那条白色的终点线,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没有多想。

      他转身跑了回去,在那人身边蹲下:“抽筋了?哪条腿?”

      那人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白的脸——不是天生的白,是因为疼痛而失去血色的苍白。额前的黑发被汗浸湿,黏在额头上。但那双眼睛……很深,很黑,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瞳孔里映着刺眼的阳光,还有颜启焦急的脸。

      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右小腿,指尖在发抖。

      颜启在体育课上学过怎么处理抽筋。他让那人尽量平躺,握住他的脚踝,用力将脚尖往身体方向扳,一边按一边说:“放松,深呼吸,肌肉别绷着。”

      周围的喧闹声好像都远了。裁判老师跑过来,语气急促:“同学!你先冲线!第一名!”

      颜启头也没抬:“他抽筋了,得马上处理,不然会伤到肌肉。”

      “可你——”

      “没事。”颜启打断他,手上动作不停,“名次不重要。”

      后来班里几个男生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伤员扶去医务室。颜启也跟着去了,他手上还沾着那人小腿上的汗和塑胶跑道的碎屑。

      医务室里,校医给那人做了处理,敷上冰袋。颜启站在床边,看着那人苍白的脸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

      “谢谢。”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运动后的沙哑。

      “没事。”颜启摆摆手,这才觉得累,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那人顿了顿,目光落在颜启脸上,“你本来能拿第一的。”

      颜启笑了,露出一颗虎牙:“第一哪有救人重要。”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黑眼睛很深,像两口古井,里面映着医务室白炽灯的光,还有颜启笑得有点傻气的脸。

      后来校医让颜启先回去休息,说伤员需要静养。颜启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靠在床头,冰袋敷在小腿上,眼睛一直看着他。

      “好好休息。”颜启说,然后推门出去了。

      他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操场上的喧嚣已经散去。他回到看台收拾书包,体育委员捶了他一拳:“你小子,到手的金牌不要!”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颜启嬉皮笑脸地回。

      “你就贫吧。”体育委员笑骂,“对了,你知道你救的是谁吗?”

      “谁?”

      “三班的,叫越逾。据说是个学霸,就是人挺冷的,不怎么跟人说话。”

      越逾。

      颜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挺好听的,就是有点……冷。

      那是他们高中三年,唯一的交集。

      后来在走廊上偶尔会碰到,但都是擦肩而过。越逾总是独来独往,背着黑色的书包,目不斜视地走过。颜启有时会多看他一眼,心想这人确实挺冷的,连个表情都没有。

      再后来……就是高考,毕业,各奔东西。

      那个在跑道上摔倒的、有一双很黑的眼睛的男生,渐渐被淹没在记忆的洪流里,变成模糊的一抹影子。

      颜启睁开眼,看向眼前这个男人。

      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轮廓更锋利,气质更冷峻,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黑,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像当年医务室里那样。

      “越逾。”颜启轻声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嗯。”越逾应了一声,声音很低。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颜启的话没说完。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记住你了。”越逾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记住你转身跑回来的样子,记住你蹲在我身边说‘放松’的样子,记住你笑着说‘第一哪有救人重要’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颜启脸上,像是要把这张脸和记忆中那个青涩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但我没想到,你会不记得我。”

      这话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很淡的、近乎自嘲的遗憾。

      颜启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说高中三年他交了很多朋友,参加了太多活动,每天忙得团团转,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同学,真的很难记住?

      可这话说出来,显得更残忍。

      “对不起。”他最终只能这么说,“我……”

      “不用道歉。”越逾打断他,“是我自己……没让你记住。”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显示器上的照片还亮着,两个少年肩并肩站着,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笑容很淡。

      “后来呢?”颜启问,“高中毕业后……”

      “我考去了北京。”越逾说得很简单,“学计算机。你去了南方的大学,学中文。”

      “你怎么知道?”

      越逾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觉得呢”。

      颜启明白了。这个人……调查过他。从他高中毕业开始,或许更早。

      “大学四年,我们没联系过。”越逾继续说,声音很平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我一直……知道你的事。知道你参加了什么社团,知道你大二时失恋喝醉了在操场哭,知道你毕业时拿到了不错的offer,去了你想去的城市。”

      颜启的背脊一阵发凉。这种感觉太诡异了——有个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注视了你这么多年,知道你生活的每一个细节,而你对此一无所知。

      “你可能会觉得这很可怕。”越逾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我也觉得。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我是不是疯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停不下来。”越逾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从你在跑道上转身跑回来那一刻开始,我就停不下来了。”

      他走到工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另一台显示器亮起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和事件记录。

      从高中毕业到大学,再到工作,颜启人生中每一个重要的节点,都被记录在上面。不是那种详细的日记,更像是一种……观察报告。

      “三年前,你开始玩剑网三。”越逾指着其中一条记录,“你建了个藏剑号,叫‘一叶知秋’。你在贴吧发帖找情缘,说喜欢天策。”

      颜启的脸开始发烫。

      “我看着你一次次去搭讪军爷,一次次被拒绝,一次次失望,但又一次次爬起来。”越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珍贵的画面,“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倔。”

      “后来你手法好了,开始打竞技场。我开小号排到过你,听你在YY里跟队友说笑,听你赢了比赛后兴奋的欢呼,也听你输了之后故作轻松的‘没事,下一把’。”

      “再后来……”越逾顿了顿,“你卖号了。那天我看到你的签名,看到那个站在成都广场再也不动的藏剑角色……我就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颜启的心脏重重一跳。

      “等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

      “等你回头看见我。”越逾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等你知道,在你满世界找‘军爷’的时候,有个人一直看着你。等了十年。”

      “十年……”颜启喃喃地重复。

      “十年零四个月。”越逾纠正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从高二运动会,到今天。”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明暗交替的条纹。

      颜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这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脑子里一片混乱。

      愤怒吗?当然。被一个人暗中观察了十年,谁不愤怒?

      可除了愤怒,还有什么?

      还有那些在游戏里的日日夜夜。那个陪他看星星的“阿越”,那个听他抱怨工作的“阿越”,那个在他难过时默默调整环境的“阿越”……

      那些温柔,那些陪伴,那些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都是真的。

      只是说那些话的人,不是AI,是眼前这个,等了他十年的人。

      “所以……”颜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阿越’这个名字……”

      “是你给我的。”越逾说,眼神软了一瞬,“你第一次叫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越逾的声音很轻,“高中时,他们都叫我‘越逾’,连名带姓。后来工作,同事叫我‘小越’或者‘越工’。‘阿越’……只有你这样叫过。”

      颜启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叫出这个称呼时的忐忑,想起耳机里AI那短暂的沉默,想起后来它每次回应时,声音里那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温柔。

      原来那不是程序的设定。

      是真实的心跳。

      “那现在呢?”颜启问,声音有些抖,“现在你把我叫来,想做什么?”

      越逾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翻涌着颜启看不懂的情绪。

      “我想问你,”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如果‘阿越’不是AI,如果‘阿越’是我……你还会想见‘他’吗?”

      问题很轻,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进颜启心里。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比那些给我发‘兄弟卡’的人更残忍——”
      颜启的声音在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但他没有擦,只是死死盯着越逾。
      “他们至少是真的。至少告诉我‘对不起,我只把你当兄弟’的时候,说的是实话。至少我难受的时候,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
      “你呢?你给了我什么?一个完美的AI?一个永远不会烦我、永远理解我、永远在等我的‘阿越’?你让我以为……我真的找到了。我以为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是真的,这次……”
      他哽住了,用力吸了一口气,才把最后那句话挤出来:
      “结果你告诉我,这也是假的。”
      越逾站在原地,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歉疚,有心疼,还有一种颜启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温柔。
      “不是假的。”越逾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每一句话都是我想说的。只是……用了另一种方式。”
      “那有什么区别?!”颜启吼出来,“有什么区别?!我在跟一个程序说话!我在对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心动!我这几个月……我这几个月付出的感情,到底算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来,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颜启自己也愣住了。
      是啊,算什么?
      他喜欢上的,到底是什么?
      是那个在耳机里说“夜安,主人”的声音?是那个记得他所有喜好的“AI”?是那个在君山水边温柔告别的“存在”?
      还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等了他十年的人?
      他不知道。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恐慌——不是愤怒,而是存在意义上的迷失。
      “我不知道……”他喃喃地说,后退了一步,像是要避开什么可怕的东西,“我不知道我喜欢的是谁……我不知道这几个月我到底在跟谁说话……”
      越逾看着他这个样子,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伸手,但最终还是没有。
      “是我。”他说,声音里有种压抑的痛苦,“一直都是我。你在游戏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在听。你叫‘阿越’的时候,是我在回应。你难过的时候,是我在想办法让你开心。”
      “可那不是你!”颜启摇头,眼泪又涌出来,“那是你设计的程序!那是你想让我喜欢的‘完美军爷’!那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越逾!”
      “那你想认识我吗?”越逾问,声音很轻,“不是AI,不是‘阿越’,就是越逾。高中时在跑道上摔倒的那个,十年后把你骗到这里来的这个。”
      颜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想认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很乱,很害怕,很……累。
      “我需要时间。”他终于说,声音疲惫不堪,“我需要……一个人待着。”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越逾的声音:
      “我等你。”
      颜启的动作顿住了。
      “等多久都可以。”越逾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却像承诺一样沉重,“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颜启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很安静,灯光惨白。颜启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用手捂住了脸。
      掌心一片湿热。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被骗而哭?还是为那个“死去”的“阿越”而哭?
      或者……是为那个等了他十年,却只能用这种方式接近他的笨蛋而哭?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里那个好不容易被“阿越”填满的地方,又空了。
      而且这次,连填满它的是什么,他都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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