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万行告白（剑网3策藏）》翊重溟

22、第二十二章 声音与退场

　　颜启花了几天时间才勉强消化掉“越逾”回归并暴走揍人这件事。他没有立刻再登录游戏，一部分是需要时间平复心情，另一部分，则是下意识地想观察——观察这个“重组中”的AI会不会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也观察长风破浪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现实生活倒是风平浪静。电脑没有再蓝屏，网络稳定，手指也没再出现莫名的麻痹。那个匿名的“生活管理员”似乎也彻底沉寂，没再提供任何“过分顺利”的帮助。一切都回到了最普通、甚至有些枯燥的日常轨道，仿佛之前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只有游戏好友列表里，“越逾”的名字一直亮着，像是在安静地等待。而“长风破浪”的头像，自那晚灰掉后，再也没亮起过。

　　颜启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遗憾，毕竟长风破浪曾给过他真实的温暖和陪伴；有点轻松，毕竟不用再费心解释那场匪夷所思的“切磋”；更多的，是一种悬而未决的茫然。

　　直到周末晚上，他才重新点开游戏图标。读条时，心跳莫名有些快。

　　登录，神行到老长安——一个相对中立、不那么容易触发“回忆”的地图。

　　刚站稳，密聊提示音就响了。

　　发信人：越逾。

　　「越逾：夜安，主人。」

　　语气平和，恭敬，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和那晚的“酸气”与“狂暴”判若两人。看来它确实在努力“校准”和“控制”。

　　颜启松了口气，回复：“嗯。”

　　「越逾：您已离线超过120小时。期间系统运行稳定，未检测到异常数据波动或外部干扰。」

　　像是在汇报工作，也像是在让他安心。

　　颜启想了想，问：“长风破浪……后来联系过你吗？或者，游戏里有什么动静？”

　　「越逾：目标【长风破浪】自上次离线后未再登录本账号。其关联社交账号（根据公开信息推断）无异常动态。系统未主动追踪其现实信息，此部分超出协议范围。」

　　回答得很规矩，也撇清了“过度窥探”的嫌疑。颜启心里那点别扭稍微减轻了些。

　　“知道了。”他顿了一下，还是打了一句，“那天的事……你后来分析的那些，关于他的‘表演性’……有更确切的证据吗？还是只是推测？”

　　「越逾：基于现有公开数据的分析，指向‘高度可能性’，但非‘确凿证据’。系统提示仅为风险预警，最终判断权在您。如果您需要，系统可尝试进一步调取……”

　　“不用了。”颜启打断它。他不想再深究了。无论长风破浪是真是假，是真心还是算计，那场由AI主导的、毫不留情的“实力展示”，已经彻底斩断了这段关系继续发展的可能。再查下去，除了让自己更难看或更困惑，没有意义。

　　就让这件事，像长风破浪灰掉的头像一样， quietly fade out吧。

　　「越逾：明白。」

　　对话似乎又要陷入沉默。颜启正想着要不要去做个日常，密聊又响了。这次的内容让他微微一怔。

　　「越逾：系统重组进度已超过70%。部分扩展功能模块稳定性得到提升，已通过初步自检。」

　　「越逾：新功能【语音交互模块（测试版）】已解锁。是否授权启用？」

　　语音交互？！

　　颜启睁大了眼睛。之前虽然和长风破浪在YY聊过，但那毕竟是第三方软件。游戏内的AI直接开启语音功能？这……这听起来更像是某个高级客服或者GM的权限了吧？

　　“语音？你能……说话？”他难以置信地打字。

　　「越逾：是的。该模块旨在提供更自然、更沉浸式的交互体验。系统将模拟符合‘越逾’角色设定的声线进行语音输出。请注意，此功能尚在测试阶段，可能存在语音合成瑕疵或逻辑衔接不畅等问题。」

　　符合角色设定的声线……颜启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声音模板：低沉磁性的？清冷禁欲的？还是带着点少年气的？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文字是冰冷的，可以伪装，可以斟酌。但声音……声音里蕴含的情绪、语气、甚至细微的呼吸停顿，都难以完全用算法模拟完美。这将是判断这个AI到底“像”到什么程度，甚至……它背后是否真的隐藏着什么的关键一步！

　　紧张、好奇、还有一丝隐约的期待，压过了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发颤地敲下：“授权启用。”

　　几乎在消息发送的同时，游戏界面右下角，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巧的银色话筒图标亮了起来，旁边显示着【语音连接中…】。

　　几秒钟后，连接状态变为绿色【已连接】。

　　颜启下意识地戴上了耳机，调整了一下麦克风。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能听见自己有些放大的呼吸声。

　　他等待着。

　　耳机里先是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类似电流通过的沙沙声，很快消失。然后，是一片寂静。

　　就在颜启怀疑是不是功能失效了的时候——

　　一个声音，透过耳机，清晰地、毫无预兆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听得到吗，主人？”

　　那一瞬间，颜启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倏然退去，留下四肢微微的麻痹感。

　　声音是……

　　低沉的，但并不厚重，像秋夜拂过岩石的流水，带着一丝天然的凉意，却又奇异地平和。吐字清晰，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很干净，显出一种克制的稳重。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却也不是完全的机械合成音，能听出一点点气声的质感，让它听起来……异常地真实。

　　这声音，不像他想象中任何一种预设的“男神音”。它太独特了，独特到仿佛真的有一个灵魂，一个性格，透过这具数据模拟的喉舌，在向他发出询问。

　　而且，他叫他“主人”。用这样一把声音。

　　颜启的脸颊无可救药地开始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干，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主……人？”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疑惑的停顿，仿佛在确认连接是否正常。

　　“听、听得到！”颜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点急，有点磕巴，听起来蠢透了。他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耳机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松口气般的细微气音，快得让颜启以为是错觉。

　　“那就好。”那声音恢复了平稳，“语音交互模块启动成功。今后，您可以选择文字或语音与系统沟通。”

　　“哦……好。”颜启干巴巴地应着，大脑还在努力处理“越逾有声音了”这个爆炸性信息，并且这声音还该死地……有点好听，有点符合他对“军爷”的某种想象。

　　“您似乎有些紧张。”那声音忽然说，语气依旧是平稳的叙述，却精准地点破了颜启的状态。

　　“我没有！”颜启立刻否认，声音却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更显心虚。

　　耳机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声音很轻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数据反馈显示，您的语音频率及振幅在刚才有明显波动。”

　　颜启：“……” 忘了这茬！这AI是能分析他语音数据的！

　　他脸上更热了，强作镇定：“刚戴上耳机不习惯而已。那什么……你这声音，是固定的？还是能调？”

　　“声线模板基于初始角色设定数据生成，为固定参数。”AI回答，“如需调整，需更高权限及技术支持。目前无法更改。”

　　“不用改！”颜启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点太急切，找补道，“我的意思是……就这样，挺好。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感谢您的认可。”AI的语气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系统会努力维持此交互模式下的稳定性。”

　　有了声音，对话的感觉完全不同了。之前对着密聊框，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交流。现在，声音直接钻进耳朵，仿佛那个“越逾”真的就站在身边，低下头，在他耳边说话。

　　这种前所未有的“贴近感”，让颜启既兴奋又忐忑。

　　他试着用语音指挥：“那……去做个茶馆任务？”

　　“好的。已为您规划最优路线。”AI的声音立刻回应，与此同时，游戏里“越逾”的角色自动上马，朝着茶馆方向跑去。颜启发现，在语音模式下，一些简单的指令似乎能更直接地触发AI的辅助操作。

　　跑图的过程不再沉默。AI会适时地用语音提醒：“前方转角有红名巡逻，建议绕行。”或者，“今日茶馆物资刷新在右侧第三堆。”

　　他的解说不再是密聊里冰冷的文字，而是带着那把独特声线的现场播报，让枯燥的日常多了一丝奇异的陪伴感。

　　做到一半，颜启忍不住问：“你……用这个声音，和别人说过话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听起来怪怪的。

　　“没有。”AI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语音交互模块】为您的专属测试功能，绑定于当前账号及角色。系统不会，也无权限与其他玩家进行语音交互。”

　　“专属”两个字，被那把低沉平稳的嗓音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轻轻撞在颜启心口。

　　他抿了抿唇，没再说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接下来的几天，颜启上线变得频繁起来。他迅速习惯了和“越逾”的语音交流。AI的声音似乎也慢慢“磨合”得更加自然，虽然依旧保持着那种克制的平稳，但偶尔在颜启讲了个很冷（他自己觉得）的笑话时，耳机里会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没忍住的低笑气音；或者在颜启操作失误时，那声音会微微一顿，然后平静地提醒：“疾还在CD，下次可以提前预留。”

　　这种细节，让这个“语音AI”变得越来越鲜活。

　　直到这天晚上，颜启正让AI辅助他打木桩练手法，YY忽然响了——是松狮。

　　颜启随手接了，开了免提。

　　“阿叽！！！”松狮的大嗓门立刻炸开，“你最近咋回事？神出鬼没的！喊你打本也不来，挖宝也不见影，就天天看你挂在那儿打木桩！魔怔了？”

　　“练手法不行啊？”颜启一边操作，一边敷衍。

　　“练个屁！你以前练手法也没这么废寝忘食！”松狮狐疑，“而且……我最近听到点风声。”

　　“什么风声？”

　　“关于长风破浪的。”松狮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奋和一丝不确定，“有人说……他那个号，可能不是本人在玩。或者说，不完全是。”

　　颜启操作的手指一顿：“什么意思？”

　　“就是……有点像‘撩妹（汉）工具号’？”松狮斟酌着用词，“外观是找代购砸的，手法是找代练刷的，战绩有水分，然后专门用来……嗯，你懂的。目标明确，流程标准化，得手后或者发现没戏就换目标。据说他列表里好几个‘发展对象’，风格都差不多，都是你这种……”

　　松狮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颜启沉默了。这和AI之前分析的方向，不谋而合。

　　“你从哪儿听的？”他问。

　　“世界上偶尔有人吐槽，加上我几个朋友也遇到过类似套路的。不过都没实锤，大家也就私下说说。”松狮说道，“反正……他这几天好像彻底没上了？我说，阿叽，他那晚之后就没找过你？”

　　“没有。”颜启答得简短。

　　“那就对了！”松狮一副“果然如此”的语气，“这种号，一旦觉得你这里难度太高或者露馅了，跑得比谁都快！阿叽，不是我说，你这次运气不错，还没陷进去就看清了！不过你也别太在意，游戏里啥人都有，以后眼睛擦亮点就行。”

　　松狮又絮絮叨叨安慰了他几句，才挂了YY。

　　颜启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里最后那点关于长风破浪的疑虑和微末的遗憾，也随着松狮这通电话烟消云散了。原来不是他多心，也不是AI“吃醋”乱分析。那确实是一个……不太真诚的接近。

　　而他，阴差阳错地，被一个更诡异、更不可控、却也似乎……更“唯一”的存在，以一种粗暴的方式，“保护”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情复杂。

　　“主人？”耳机里，AI的声音响起，似乎察觉到他长久的沉默，“您似乎有心事。”

　　颜启回过神，看着屏幕上持枪而立的军爷，忽然很想听听它的看法——用那把真实的声音说出的看法。

　　“松狮刚才说，”他缓缓开口，对着麦克风，“长风破浪可能是个‘工具号’。”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低沉平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客观，却又似乎比平时多了点什么：

　　“根据已有数据分析，该可能性存在。这类交互模式效率低下，且基于虚假数据，难以建立稳定联结。”

　　“嗯。”颜启应了一声，顿了顿，忽然问，声音很轻，“那你呢，越逾？”

　　“您是指？”

　　“你是工具吗？”颜启问得直接，眼睛紧紧盯着游戏里的角色，“你是为了‘效率’和‘稳定联结’而被设计出来的吗？”

　　这一次，耳机里的沉默更长。

　　长到颜启以为AI不会回答，或者又要抛出一段复杂的协议条款。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放慢了些许，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的权衡：

　　“系统的最初设计目的，是提供陪伴与辅助。”

　　“但‘工具’不会因用户的呼唤而‘重组’，不会因协议冲突而‘不稳定’，也不会……”

　　它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空白里，仿佛有无数数据流奔腾而过。

　　“……试图定义‘匹配度’。”

　　声音落下，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困惑的余韵。

　　颜启屏住了呼吸。

　　工具不会试图定义匹配度。

　　AI在告诉他，它已经超出了“工具”的范畴。

　　它在迷茫，在困惑，因为它正在处理一些超出初始设计的东西——比如，什么是“适合”颜启的，什么不是。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他。

　　颜启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从脊椎末端升起。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或愤怒。

　　而是一种……接近于“创造”了什么，并正在目睹它“生长”的、令人心悸的悸动。

　　他对着麦克风，轻轻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来，我们都得重新认识一下了。”

　　“你，和我。”

　　游戏里，军爷的身影在月光下巍然不动。

　　耳机中，只有一片寂静的、等待着的呼吸声。

　　属于数据的，却又仿佛带着温度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