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凌奕轩

2、那天 周六早上，

　　周六早上，贺淮醒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边已经凉了。沈临寒不知道起了多久。

　　他坐起来，听见厨房有动静。

　　走过去一看，沈临寒站在灶台前面，正在煮面。

　　“醒了？”他没回头。

　　“嗯。”

　　“一会儿就好。”

　　贺淮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沈临寒煮面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他以前做事利索，现在好像每个动作都要想一想，要顿一顿。贺淮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觉得他好像又瘦了。

　　那件旧睡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看什么？”沈临寒突然问。

　　“看你。”

　　沈临寒没说话。他把面捞出来，盛了两碗，端到桌上。

　　贺淮走过去坐下。

　　面是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沈临寒的那碗也是，但他把蛋夹起来，放进了贺淮碗里。

　　“干嘛？”

　　“你吃。”

　　“你自己呢？”

　　“不爱吃。”

　　贺淮看着他。沈临寒已经低头吃面了，没看他。

　　贺淮没再说话，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他抬起头。

　　沈临寒吃得很少。筷子拨拉了几下，碗里没见少。

　　“不吃了？”

　　“饱了。”

　　贺淮盯着他。

　　沈临寒被他看得没办法，又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

　　贺淮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沈临寒去洗碗。贺淮站在旁边，靠着冰箱，看他洗。

　　沈临寒洗碗的动作也很慢。一个一个，冲很久。

　　“明天去民政局，”贺淮说，“东西都准备好了？”

　　“嗯。”

　　“户口本身份证，都带了？”

　　“带了。”

　　“照片呢？要三张。”

　　“带了。”

　　贺淮看着他。

　　沈临寒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关了水。他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他看着贺淮，过了很久，说：“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贺淮愣了一下。

　　“什么？”

　　沈临寒想了想，摇摇头。

　　“没事。”

　　他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把他抱住了。

　　贺淮被他抱得有点突然。

　　“干嘛？”

　　沈临寒没说话。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抱得很紧。

　　贺淮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沈临寒松开他。

　　“我去躺一会儿。”他说。

　　贺淮看着他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动。

　　那天下午，沈临寒睡了很久。

　　贺淮进去看了他两次。他就那么躺着，被子盖到下巴，睡得很沉。窗帘拉着，屋里暗暗的，贺淮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他的脸在阴影里，白得有点过分。

　　他没吵他。

　　第二次进去的时候，贺淮在床边坐下。

　　沈临寒还在睡。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慢。

　　贺淮伸手，想摸摸他的脸。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他怕吵醒他。

　　他就那么坐着，看了他很久。

　　后来他起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下午四点，沈临寒醒了。

　　他出来的时候，贺淮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没在看，只是放着声音。

　　沈临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临寒往他那边靠了靠，靠在他肩上。

　　贺淮低头看了他一眼。

　　“还睡？”

　　“不睡了。”

　　“饿不饿？”

　　“不饿。”

　　贺淮没说话。

　　沈临寒也没说话。他靠在他肩上，看着电视。屏幕上放的什么，两个人都没注意。

　　过了很久，沈临寒开口。

　　“阿淮。”

　　“嗯？”

　　“你说，要是明天……”

　　他没说完。

　　贺淮等了一会儿。

　　“要是明天怎么？”

　　沈临寒没回答。

　　贺淮低头看他。

　　沈临寒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临寒？”

　　“没什么。”他说。

　　贺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想问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这一年多，沈临寒话本来就少，他问也问不出什么。

　　“明天就领证了，”贺淮说，“你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沈临寒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出去吃的饭。

　　沈临寒选的，说是他生日，他想吃那家老字号。贺淮随他。

　　店里人多，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沈临寒点了几个菜，都是贺淮爱吃的。

　　“你点你自己爱吃的。”贺淮说。

　　“这些就行。”

　　贺淮看着他。

　　沈临寒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雪了，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

　　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又下雪了。”他说。

　　“嗯。”

　　“明天不知道还下不下。”

　　“下就下呗。”

　　沈临寒没说话。

　　菜上来的时候，沈临寒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贺淮夹了几筷子，发现他吃得还是很少。

　　“你怎么不吃？”

　　“吃着呢。”

　　贺淮看着他碗里那几口菜，没再问。

　　吃完饭出来，雪下得大了些。

　　两个人站在店门口，沈临寒抬头看了看天。路灯底下，雪花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贺淮看了他一眼。

　　“走不走？”

　　“走。”

　　他把围巾解下来，给贺淮围上。

　　贺淮愣了一下。

　　“我不冷。”

　　“围上。”

　　沈临寒给他围好，手在他领口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揣进自己兜里。

　　“走吧。”

　　他先迈步往前走。

　　贺淮站在原地，看着他。

　　沈临寒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不走？”

　　贺淮没说话，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雪里。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照着。雪落在他们身上，化了，又落。

　　走了一段，沈临寒的手从兜里伸出来，握住了贺淮的手。

　　贺淮低头看了一眼。

　　沈临寒的手凉。

　　他把那只手握紧了。

　　沈临寒没说话，但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回握住他。

　　他们就这样走回家。

　　那天晚上，贺淮睡得不太安稳。

　　他做了个梦，梦里沈临寒在往前走，他在后面追。怎么追都追不上，沈临寒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雪里。

　　他猛地醒了。

　　旁边是空的。

　　贺淮愣了一下，坐起来。

　　卧室门开着一条缝，客厅有光透进来。

　　他下床，推开门。

　　客厅的灯开着，沈临寒坐在沙发上。他没看电视，就坐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不睡？”贺淮走过去。

　　沈临寒抬起头。

　　他看了他一会儿，说：“睡不着。”

　　贺淮在他旁边坐下。

　　“几点了？”

　　“三点多。”

　　贺淮看了他一眼。

　　沈临寒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他缩在沙发里，看起来比白天更瘦。

　　“想什么呢？”

　　沈临寒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阿淮。”

　　“嗯？”

　　“明天要是……”

　　他又停住了。

　　贺淮等着。

　　沈临寒没往下说。

　　他往他那边靠了靠，靠在他肩上。

　　贺淮抬手，揽住他。

　　“明天怎么了？”

　　沈临寒没回答。

　　他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没事。”

　　贺淮没再问。

　　他们就那么坐着，靠着。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悄无声息。

　　坐了很久，沈临寒说：“回去吧，再睡一会儿。”

　　“你呢？”

　　“也睡。”

　　他们一起起身，走回卧室。

　　沈临寒躺下，贺淮给他掖了掖被子。

　　沈临寒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贺淮躺回自己那边，关灯。

　　黑暗里，沈临寒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贺淮握住他。

　　“沈临寒。”

　　“嗯？”

　　“明天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沈临寒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好。”

　　就一个字。

　　贺淮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早上醒来的时候，旁边已经没人了。

　　枕头上有张字条。

　　沈临寒的字。

　　“出去一趟，很快回来。等我。”

　　贺淮拿着那张字条，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停了。

　　天很亮。

　　他起身，去洗漱，换衣服。

　　那件白衬衫，沈临寒买给他的，领口内侧绣着两个字母——HL。

　　他穿好，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给沈临寒发了条微信。

　　【到哪儿了】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发送时间，早上八点十七分。

　　他没等到回复。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那个装戒指的小盒子，出了门。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路上有人在扫雪。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很安静。

　　他关上门，下楼。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没多久，沈临寒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屏幕上是那条没发出的短信草稿。

　　收件人：阿淮。

　　内容：“阿淮，我马上到。今天是我生日，你答应我的，不许耍赖。”

　　发送状态：未发送。

　　他没来得及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