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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年 贺淮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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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淮第一次见沈临寒,是在朋友的聚会上。
那时候他二十岁,刚工作一年,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朋友拉他去喝酒,说是人多热闹,他去了,往角落一坐,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
沈临寒是后来才到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贺淮正好抬头。二十出头的沈临寒还带着点学生气,穿一件黑色大衣,肩上落着几片没化的雪。他站在门口抖了抖肩膀,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贺淮身上。
就一眼。
然后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贺淮看了他一眼。
沈临寒没说话。自己要了杯酒,安安静静地喝。
过了很久,贺淮才意识到——满屋子的人,那么多的空位,他偏偏坐到了自己旁边。而且坐了一晚上,一句话都没说。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后来贺淮问他,当时为什么坐他旁边。
沈临寒想了很久,说:“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想坐。”
贺淮看着他。沈临寒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就是真的不知道,就是真的“想坐”,所以就坐了。
“你话怎么这么少?”贺淮问。
沈临寒又想了想:“一直这样。”
“那我说这么多,你烦不烦?”
沈临寒摇头。
贺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就没了?”
“嗯。”
贺淮当时骂了他一句“傻子”,但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话少得可怜的人,会在他生命里待那么久。
他们在一起的过程,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就是见的面越来越多,说的话还是那么少。沈临寒送他回家,一路走一路沉默。贺淮有时候找话跟他说,他就听,偶尔应一声。贺淮不说话的时候,他也安静着,从来不觉得尴尬。
那天晚上在他楼下,沈临寒站住了。
贺淮回头看他。
路灯底下,沈临寒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过了很久,才开口。
“贺淮。”
“干嘛?”
“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贺淮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也是alpha。”沈临寒说。
然后就没话了。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贺淮没说话。他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上楼了。
沈临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贺淮站在楼门口,手里拎着一件外套。
“站那儿干嘛?”他说,“冷不死你。”
沈临寒看着他。
贺淮走过来,把外套扔给他。
“穿上。”
沈临寒接过外套,低头看了一眼,是他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他那儿的。
他抬起头,看着他。
“你下来干嘛?”
贺淮的动作顿了一下。
“怕你冻死。”他说。
沈临寒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在楼底下站了很久。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落在他们肩膀上、头发上。沈临寒把外套披在两人身上,一人一半。
贺淮把手伸进他口袋里,握住他的手。
“走吧,”他说,“上楼。”
沈临寒看着他。
“你家?”
“嗯。”
沈临寒没说话,但握紧了他的手。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冬天。
后来的日子,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他们都是alpha,这事儿瞒不住。家里人知道的时候,闹得天翻地覆。贺淮他妈打电话来哭,他爸摔了电话。沈临寒那边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哥直接找上门来,差点动手。
最难的那段时间,贺淮问他:“后悔吗?”
沈临寒正在给他煮面。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煮。
煮完了,端到他面前,坐下。
他看着贺淮,过了很久,才说:“不后悔。”
就两个字。
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贺淮,一眨不眨。
贺淮没说话。
他低头吃面,吃了几口,抬起头。
“你不吃?”
“看你吃。”
“有什么好看的?”
沈临寒没回答。他就是这样,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安静地坐在那儿,看着你。
贺淮被他看得没办法,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
“沈临寒。”
“嗯?”
“我也不会后悔的。”
沈临寒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他嘴角的一点汤渍擦掉。
“我知道。”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窝在那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窗外的雪下得很大,屋里暖气烧得很足。沈临寒把脚伸过来,塞进他的拖鞋里。
贺淮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临寒也没说话。
他们就那么安静地待着,一个人刷手机,一个人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沈临寒突然开口。
“贺淮。”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吧。”
贺淮看了他一眼。
沈临寒没看他,还看着窗外。雪落在玻璃上,一片一片,化开。
“问这个干嘛。”贺淮说。
“就想问问。”
贺淮没回答。他把他碗里那块最大的肉夹起来,放进沈临寒碗里。
沈临寒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在一起第三年的时候,搬进了自己买的房子。不大,但够住。沈临寒非要在房产证上写两个人的名字,贺淮说不用,他不干。
“写你一个就够,”贺淮说,“麻烦。”
“那也得写。”
“为什么?”
沈临寒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万一哪天我出点什么事。”
贺淮当时踹了他一脚:“你他妈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沈临寒没躲,挨了他一脚。
“随口一说。”他说。
后来贺淮发现,他的手机备忘录里,记着所有东西的密码。银行卡的,保险箱的,各种账号的。旁边还标注着:阿淮知道在哪。
他问沈临寒什么时候记的。
沈临寒想了想:“忘了。”
“记这个干嘛?”
“怕你忘了。”
贺淮没再问。
他以为那只是沈临寒的习惯。
在一起第五年的时候,沈临寒开始偶尔咳嗽。
不是很厉害,就是时不时咳两声。贺淮问他是不是感冒了,他说没事。就两个字,不多解释。
贺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但做饭的时候多放了点肉。
第六年,他瘦了一些。
贺淮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沈临寒看了一眼,夹了两筷子,又放下了。
“吃饱了?”
“嗯。”
贺淮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第七年,他们等到了alpha婚姻法通过的消息。
那天晚上,沈临寒回来得很晚。贺淮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门一开,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一把抱住了。
沈临寒抱得很紧,脸埋在他颈窝里。
贺淮愣了愣:“干嘛?”
沈临寒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他看着贺淮,眼睛比平时亮。
“可以结婚了。”他说。
贺淮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新闻我看了。”
“那明天去?”
“明天周六。”
沈临寒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那就周一。”
“周一你生日。”
“嗯。”
就一声。
但贺淮看见他眼睛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商量周一的安排。其实是贺淮在说,沈临寒在听。
“几点起?”
“你定。”
“穿什么?”
“都行。”
“带什么材料你知道吧?”
“知道。”
“领完证去哪儿吃?”
沈临寒想了想:“你定。”
贺淮踹了他一脚。
沈临寒没躲,挨了那一脚,然后往他那边靠了靠,靠在他肩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蛋糕要吗?”
“你想要吗?”
“你想吃就买。”
“我问你想要吗。”
沈临寒没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写‘新婚快乐’吧。”
贺淮低头看他。
沈临寒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那生日呢?”贺淮问。
“一起过。”
贺淮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沈临寒开口。
“阿淮。”
“嗯?”
“周一你会等我的吧。”
贺淮低头看他。
沈临寒还是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什么意思?”贺淮问。
沈临寒没回答。
他靠在他肩上,呼吸很浅。
贺淮看了他很久。
他瘦了。比去年瘦。灯光底下,下颌骨的线条比以前明显。
周一得好好说说他,贺淮想。
让他多吃点。
窗外起风了,树枝晃了晃,落下几片雪。
沈临寒在他肩上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从头到尾,没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