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春节之 ...
-
春节之后,日子像解冻的河,慢慢地流起来。周树他妈给林澍塞了一大包年货——腊肉、香肠、自家做的辣椒酱、还有一袋子冻饺子,说小林太瘦了,要多吃点。林澍抱着那包东西站在门口,说了三遍谢谢,他妈还是不肯放手,拉着他说下次来提前打电话,阿姨给你做糖醋排骨。
回去的火车上,林澍一直看着窗外。周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雪。窗外的田野上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周树没有告诉他,自己看的不是雪,是车窗倒影里林澍的侧脸。
春天来得很慢。二月过了大半,风还是冷的。窗台上的桂花苗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像一个个小拳头,慢慢地展开。橘猫胖了一圈,跳不上窗台了,就蹲在沙发上看着绿萝发呆。林澍说该给它减肥了,周树说春天再说,猫冬天就是要养膘的。林澍说你是猫吗你怎么知道,周树说我猜的。
三月,桃花开了。林澍接了一个活儿,在城郊的一个桃花园,说是有游客看到白衣女鬼在桃林里飘。周树开车送他过去,在园子外面等着。不到一个小时林澍就出来了,说不是什么女鬼,是挂在桃枝上的塑料袋,被风吹得飘来飘去。园主哭笑不得,非要塞给他们两箱桃子作为谢礼。回去的路上,周树一边开车一边啃桃子,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林澍说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周树说又没外人,然后把一个剥了皮的桃子递到他嘴边。林澍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四月,沈夜来了一趟。说是路过,顺便看看他们。三人在客厅里喝茶,橘猫趴在沈夜腿上不肯下来。沈夜说这猫有灵性,适合修道。周树说它每天除了吃就是睡,道什么修。沈夜笑了笑,看着林澍说:“小师弟,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现在有花有猫还有人。”他看了一眼厨房里洗碗的周树,“挺好。”
林澍端着茶杯,没有说话。橘猫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五月,天气彻底暖了。窗台上的桂花苗蹿了一大截,叶子密密麻麻的,把窗户都遮住了半边。周树修剪了一下,把剪下来的枝叶插在玻璃瓶里,放在茶几上。林澭看了一眼,说这又不是花,插瓶子里干嘛。周树说绿色也挺好看的,你不觉得吗。林澍没说话,但那瓶绿萝枝叶在茶几上放了整整一个月,直到叶子黄了才扔掉。
六月的一个傍晚,周树在直播,林澍在沙发上看书。橘猫突然从窗台上跳下来,冲着门口炸毛,发出嘶嘶的声音。林澍放下书,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但林澍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周树关了麦克风走过来。
“有东西来过。”林澍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门槛内侧,“在这里停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气息很淡,但很……老。不是这几年才有的东西。”
周树的后背有些发凉。他想起去年那条匿名消息,想起那个废弃的发电厂,想起沈夜说过的话——“根基还在,能压住几年。”
“是发电厂那个?”他问。
“不像。”林澍站起来,走回屋里,从旧木箱里拿出罗盘。罗盘的指针在微微颤动,指向东南方向,但幅度很小,像是很远的东西。
“它在试探。”林澍说,“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但它在找什么。”
那一夜,两人都没有睡。林澍在客厅里布了一个小阵,把整栋楼都罩在里面。周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贴符、摆铜钱、系红绳。橘猫蜷在猫窝里,不安地叫着。
天亮之后,罗盘的指针恢复了正常。林澍把阵法撤了,但没有收那些符纸和铜钱,就留在原处,说是以防万一。
接下来的一周,什么都没有发生。罗盘正常,猫正常,楼下的烧烤摊正常,一切都正常。但林澍比平时更沉默了。他每天检查符纸和铜钱,擦拭血木剑,画新的符,把旧木箱里的东西翻出来重新整理。周树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打扰,只是把饭做得更用心了些,汤炖得更浓了些。
七月的一个深夜,周树被猫叫醒了。橘猫在客厅里疯狂地叫,声音尖锐,像是在报警。他翻身下床,冲到302。门没锁,林澍站在窗前,手里握着血木剑,剑身上流动着暗红色的光。窗外,远处的天际有一道很淡很淡的黑气,在月光下像一条细细的蛇,蜿蜒着向东南方向延伸。
“它来了。”林澍说。
“什么东西?”
“发电厂那个‘场’。沈夜的阵压不住了。”
周树的心沉了下去。沈夜说过,那个阵能压住几年。这才过了不到一年。
“沈哥知道吗?”
“我给他发了消息,没回。”林澍转过身,看着周树,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沉甸甸的决绝,“周树,这次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这次不一样。那个‘场’已经成形了,它有自己的意识。它知道我们,知道沈夜,知道所有想对付它的人。它在试探,在等待,在找我们的弱点。”
“那你更不能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沈夜会去。还有其他人。”林澍走到旧木箱前,从最底层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一枚古旧的铜印,印面刻着复杂的符文,“师父留下的。我一直没用过。”
周树看着那枚铜印,看着林澍苍白的脸和坚定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知道。从收到那条消息的那天就知道。”林澍把铜印收好,转过身看着他,“那个‘场’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在养。十年前发电厂的事故,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用那些人的命,养一个东西。现在那个东西快成了。”
“谁?谁在养?”
“不知道。但能养这种东西的人,不会轻易罢手。”林澍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把周树皱着的眉心抚平,“所以你要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
“等我。”
周树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
“多久?”
“不知道。一天,一个月,一年……”林澍没有说下去。
“那我等。”周树说,声音很平静,“不管多久,我都等。”
林澍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把影子投在墙上,分不清你我。
“好。”林澍说。
天亮之后,林澍走了。他没有让周树送,只说了一句“在家等我”,就背着帆布包,提着血木剑,走出了门。橘猫蹲在门口,对着关上的门叫了几声,然后跳上周树的膝盖,蜷成一团。
周树坐在沙发上,抱着猫,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和桂花。太阳升起来,阳光透过叶子洒进来,在茶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不一样。屋子里少了一个人,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他拿出手机,给林澍发了一条消息:“注意安全。”
过了很久,回复来了:“嗯。”
又过了一个小时,第二条消息:“绿萝该浇水了。”
周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然后去厨房接了水,把每一盆绿萝都浇得透透的。桂花苗也浇了,橘猫的碗里加满了猫粮,林澍的拖鞋摆在门口,他的书放在沙发扶手上,那根没吃完的棒棒糖放在茶几上。
他把这一切都安排好,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等。
第一天,没有消息。
第二天,没有消息。
第三天,周树忍不住给沈夜发了消息,没有回复。他又给林澍发了一条,还是没有回复。他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那道黑气已经看不到了,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第四天凌晨,手机响了。周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起来,是林澍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快好了。”
他松了一口气,又提了起来。快好了,说明还没好。还没好,说明还在危险中。他握着手机,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回复道:“我等你。”
第五天,没有消息。
第六天,没有消息。
第七天的傍晚,周树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血红色,像是谁在天幕上泼了一盆颜料。橘猫蹲在他脚边,不安地甩着尾巴。楼下烧烤摊的烟雾升起来,混着暮色,把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朦胧中。
手机响了。
他几乎是颤抖着拿起来,是林澍的消息:“下来。”
周树愣了半秒,然后转身就跑。他冲下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差点在拐角处摔倒。橘猫被他吓了一大跳,喵的一声窜到了沙发底下。他顾不上了,拉开门,冲进暮色里。
楼下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背着帆布包,提着剑,衣服上有几道口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但他站着,站着,站着。
周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腿有些发软。他想跑过去,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他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林澍走到他面前,停下。夕阳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周树看着他,眼眶热得发疼。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澍的手。林澍的手很凉,指尖还有朱砂的痕迹和没洗掉的血迹,但他的手是完整的,温热的,活着的。
“欢迎回家。”周树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两人站在暮色里,手握着手。楼下的烧烤摊烟雾缭绕,远处广场舞的音乐隐隐约约地传来,头顶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橘猫不知什么时候从楼上跑下来了,蹲在两人脚边,仰着头喵喵地叫。
林澍低头看了看猫,又看了看周树,嘴角弯了一下。
“饿不饿?”他问。
“饿。”周树说,“我给你做饭。”
“嗯。”
两人上楼,一前一后。橘猫跟在后面,尾巴竖得高高的。周树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很稳。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一首走了无数遍的曲子,每一个节拍都踩在正确的位置上。
门开着,灯亮着,绿萝在窗台上轻轻摇曳,桂花苗的新叶在晚风中微微颤抖。拖鞋摆在门口,书放在沙发扶手上,茶几上那根没吃完的棒棒糖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周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打开冰箱。鸡蛋、番茄、面条,最简单的材料。他烧了一锅水,把番茄切碎,鸡蛋打散。油锅烧热,葱花爆香,番茄炒出汁,加水烧开,下面条,淋蛋液,撒盐,点几滴香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他端着两碗面走出厨房的时候,林澍已经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橘猫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他摸了摸猫的背,抬头看着周树。
两碗面,面对面。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吃吧。”周树说。
林澍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嚼,停了一下。
“怎么样?”周树问。
“咸了。”
“啊?我尝尝。”周树也挑了一根,尝了尝,“不咸啊,刚好。”
“那就是刚好。”林澍低头继续吃面,耳根有一片很淡的红。
周树看着他,忽然笑了。他想起第一次给林澍做饭的时候,三菜一汤,林澍只说了句“嗯”。现在他会说“咸了”,会说“刚好”,会说“不错”。这些词,每一个都是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吃完饭,周树去洗碗。林澍坐在沙发上,抱着暖手宝——虽然是七月,但他还是抱着的——橘猫蜷在他腿上,呼噜声震天响。窗外的夜色浓了,路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温暖而安详。
周树洗完碗出来,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大师,”他说,“以后别一个人去了。”
“不是一个人。沈夜在。”
“那我呢?”
林澍转过头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眼睛很温柔。
“你在家等我。”
“又是等。”
“嗯。等。”
周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剑光,有符纸燃烧时的金光,有血木剑划破黑暗时的红光。但现在,那里面只有他。只有他的倒影,他的脸,他的存在。
“好。”他说,“我等。”
林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递给他。牛奶味的。然后自己又剥了一根,草莓味的。
两人含着糖,靠在沙发上。窗外是城市的夜色,窗内是暖黄的灯光和橘猫的呼噜声。绿萝在月光下轻轻摇曳,桂花苗的新叶在夜风中微微颤抖。茶几上,两根棒棒糖的塑料棍并排躺着,像两个并肩坐着的人,安静地、满足地,等待着下一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