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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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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周树接到家里的电话。他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问他过年回不回去,火车票买了没有,家里腊肉香肠都备好了。周树嗯嗯啊啊地应着,说再看,不一定。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林澍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热水,看了他一眼。
“想回去就回去。”
“你呢?”
“我在这儿。”
“一个人?”
林澍没有回答。他喝了口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窗台上那几盆桂花苗已经长高了不少,嫩绿的叶芽在冬天的寒风中微微颤抖。
周树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拿起手机,拨了回去。
“妈,过年我带个朋友一起回来,行吗?”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是一连串的追问:“朋友?什么朋友?男的女的?多大了?做什么的?”
“男的,邻居,帮过我很多忙。”
“哦……邻居啊。”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还是说,“行,带回来吧,多个人热闹。”
挂了电话,周树走到林澍身边。
“大师,跟我回家过年。”
林澍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不用。”
“我已经跟我妈说了。”
“……你倒是先斩后奏。”
周树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林澍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杯放在窗台上。
“你家人会不会介意?”
“介意什么?”
“介意你带个陌生人回家过年。”
“你不是陌生人。”周树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林澍的耳根红了一下。他转过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拿起那本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书,假装在看。
“什么时候走?”他问,声音很轻。
“后天。坐火车。”
“为什么不开车?”
“春运高速堵。火车准点。”
“嗯。”
周树蹲下来,和他平视:“大师,别紧张。我妈做饭可好吃了,我爸话不多,人很好。你就当去度假。”
林澍翻了一页书:“谁紧张了。”
周树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忍着笑,没有戳穿。
腊月三十的火车上人挤人。周树背着双肩包,一只手提着给家里带的年货,另一只手护着林澍,怕他被挤到。林澍嘴上说不用,但也没有推开他。两人的座位靠窗,周树让林澍坐在里面,自己坐在外面挡着过道上来来往往的人。
火车开动之后,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丘。林澍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周树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冷不冷?”
“不冷。”
“饿不饿?”
“不饿。”
“紧张不紧张?”
林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周树立刻闭嘴,做了个封嘴的动作。林澍嘴角弯了一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你小时候过年是什么样的?”他忽然问。
周树想了想:“热闹。我妈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忙,扫房子、蒸馒头、炸丸子、炖肉。我爸负责贴春联、挂灯笼。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包饺子看春晚,零点出去放鞭炮。初一早上拜年收红包,能收好几百。”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了点怀念:“你呢?小时候怎么过年的?”
林澍沉默了一会儿:“跟师父。他在的时候,会包饺子。他包的饺子特别丑,但味道很好。”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我就一个人。过年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周树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孤独。他忽然很想握住林澍的手,但他没有。他只是把包里那袋零食打开,拿出一根棒棒糖,剥开,递过去。
“尝尝这个,草莓味的,特别甜。”
林澍接过来,含在嘴里。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山丘和田野,窗内是拥挤的车厢和嘈杂的人声。他含着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树家在县城边上,一栋两层的自建房,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窗户上贴着倒福。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炖肉、炸丸子、蒸年糕,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热乎乎的,把人从头到脚都裹住了。
周树他妈在门口等着,看到儿子,脸上笑开了花,看到旁边的林澍,眼睛亮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朋友?长得真好看。”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越看越满意,“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林澍叫了声“阿姨好”,声音不大,但很礼貌。周树他妈应了一声,拉着他的手往里走,说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穿少了,回头让周树把厚羽绒服找出来给你穿。林澍被她拉着,有些不知所措,看了周树一眼。周树在后面偷笑,被他妈回头瞪了一眼:“傻站着干嘛,把行李搬进来!”
年夜饭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子。周树他爸话不多,但酒倒得勤,给林澍倒了一杯白酒。林澍说不会喝,周树他爸说大过年的,少喝点,暖暖身子。林澍看了周树一眼,周树点了点头,他就端起来抿了一小口,辣得眉头皱成一团。周树他妈赶紧给他夹了一块红烧鱼,说压压酒味。
“小林啊,家里还有什么人?”他妈一边布菜一边问。
“没有了。”林澍说。
桌上安静了一瞬。周树他妈的眼眶红了一下,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以后常来,这儿就是你家。”
林澍低头吃排骨,没有说话。周树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脚,林澍没有躲。
吃完饭,周树帮他妈收拾碗筷。他妈在厨房里小声问他:“你这个朋友,是不是不只是朋友?”
周树洗碗的手停了一下:“妈,你说什么呢。”
“你别骗我。你看他的眼神,跟你爸年轻时候看我一模一样。”
周树没说话,耳根红了。他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想清楚就行。这孩子不错,就是看着让人心疼。你好好对人家。”
“妈……”
“行了行了,出去陪他看春晚吧。”
客厅里,周树他爸已经喝多了,靠在沙发上打呼噜。林澍坐在旁边,手里捧着周树他妈塞给他的热茶,正盯着电视机里的春晚发呆。橘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柔和了许多。
周树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
“我妈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我喜欢吃什么,我说糖醋排骨,她说以后常来,她做给我吃。”
“那你以后常来。”
林澍转过头看着他。电视机的光在他眼睛里闪烁,明明灭灭的。
“周树,”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回来。”
周树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澍的手。林澍的手还是有点凉,但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电视里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周树握紧了林澍的手,六、五、四、三——林澍的手指微微收拢,回握了一下,二、一。
“新年快乐。”周树说。
“新年快乐。”林澍说。
窗外烟花绽放,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客厅里,老人打着呼噜,电视里唱着难忘今宵。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手握着手,谁都没有松开。
那个新年,是林澍有记忆以来,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也是周树有生以来,觉得最圆满的一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