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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回到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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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大亮。周树把车停好,熄了火,转头看向副驾。林澍靠着椅背,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晨曦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染上了一层暖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神情比夜里放松了许多。
周树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胸口那道护身符化为灰烬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感觉。他记得林澍的手按在那里时的温度,记得他声音里的急促和沉稳,记得他蹲在自己身边、脸色比纸还白却还在问“好点了吗”的样子。
他轻轻解开安全带,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然后他下车,绕到副驾那边,轻轻拉开林澍那侧的车门。
林澍的眼睛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清醒得像是从未入睡。他看向周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锐利,随即平复下来。
“到了?”他问,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嗯。”周树弯下腰,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大师,能走吗?要不要我……”
“不用。”林澍打断他,自己下了车。动作比平时慢了些,脚步落地时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稳了。他关上车门,率先往楼里走。
周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笔直的脊背和略显迟缓的步伐,心里那股又酸又胀的感觉更浓了。
上楼,开锁,进门。林澍把帆布包放在玄关的旧木箱旁边,没有立刻收拾。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下这间安静而熟悉的屋子,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闭上眼睛。
周树没有回自己屋。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到林澍面前。林澍接过,喝了几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你的伤。”林澍睁开眼,看向周树,“胸口还疼吗?”
“不疼了。”周树说。这是实话,那股阴寒被逼出体外后,胸口就只剩下护身符燃烧时留下的温热感,现在连那点感觉也消散了,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像是大病初愈后的那种乏力。
林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和昨晚给周树的那根一样。
周树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隔着一张旧茶几。他看着林澍含着糖、微微鼓起的脸颊,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一个能手持血木剑、破阵驱邪的大师,在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之后,回到家里做的第一件事,是吃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大师,”周树忍不住开口,“你……从小就吃这些?”
“嗯。”林澍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为什么是草莓味的?还有橙子、牛奶……”周树回想了一下他见过的那些糖纸,“都是甜的。”
“甜的东西,能让人心情好。”林澍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常识。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两盆绿萝油亮的叶片上,眼神有些悠远,似乎想起了什么。
周树没有追问。他隐约觉得,这背后或许有个故事,但不是现在该问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的安宁。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楼下传来早起的人声和车辆驶过的声音,寻常而鲜活。
“周树。”林澍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周树心里一跳。林澍很少叫他全名,通常是“你”或者干脆省略称呼。
“嗯?”
“昨晚,护身符挡了一下,但你体内的阴气已经侵入经脉。如果不彻底清除,会留下隐患。”林澍转过头看他,眼神认真,“我需要用符水和药膏,配合手法推拿,帮你把残留的阴气逼出来。过程可能有些……不适。”
周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怎么都行。”
林澍起身,去旧木箱里取了些东西回来。他在茶几上铺开一块干净的布,摆上几个小瓷瓶、一卷干净的纱布,还有几张画好的符纸。然后他去厨房,用一个小碗装了半碗清水,回到客厅。
他将一张符纸点燃,投入碗中。符纸在水中燃烧,火焰是淡金色的,烧完之后没有留下灰烬,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却像是融进了水里,清水变成了一种浅浅的金色,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把上衣脱了,躺到沙发上。”林澍说,语气和说“把桌子擦一下”没什么区别。
周树耳根有点发热,但还是照做了。他脱掉外套和里面的T恤,在沙发上躺下来。沙发的旧皮革有些凉,贴上皮肤时激得他微微一缩。
林澍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沙发旁边。他先从小瓷瓶里倒出一些深绿色的药膏,在手心化开,然后涂抹在周树的胸口——正是昨晚黑气侵入、护身符燃烧的位置。
药膏触及皮肤的瞬间,周树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紧接着是火烧火燎的热。他咬住牙,没有出声。
“忍着。”林澍低声道,“阴气正在被药力往外拔。”
他的手覆了上来。
周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林澍的手不算大,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沿着胸口的经络走向,用一种沉稳而有力的节奏推、按、揉、压。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落在周树感觉最酸胀的位置,力道透入肌理深处,带来一阵阵又酸又麻又胀的感觉。
起初只有不适,甚至有些疼痛。但渐渐地,周树感觉到有一股细细的、温热的暖流,从林澍的掌心渗入他的皮肤,顺着经络蔓延开来。那暖流所到之处,之前被阴寒侵蚀过的位置——胸口、肩膀、手臂——都泛起一种懒洋洋的酥麻感,像是冰冻的河面被春风吹开了一道道裂缝。
林澍的手移到了他的肩膀。周树的肩颈因为长期的伏案工作本来就有些僵硬,此刻被林澍的指尖一按,酸胀感加倍,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肌肉。
“放松。”林澍说,声音很近,近得像是贴着他的耳根。
周树试着深呼吸,让自己放松下来。林澍的手在他肩膀上揉按了一会儿,又顺着手臂一路向下,经过肘弯、小臂,最后握住他的手腕,用拇指在掌心某个位置用力一按。
一股酸麻感从掌心直窜到指尖,周树忍不住“嘶”了一声。
“这里连着心脉,阴气最容易滞留。”林澍解释了一句,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改为缓缓地揉。
他换了一只手,继续同样的操作。然后是另一条手臂,再回到胸口。
周树闭着眼睛,不敢看林澍的脸。他能感觉到林澍的呼吸就在自己身体上方,轻而均匀,偶尔会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沉重——那是他自身消耗过大、还未完全恢复的表现。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周树的皮肤,指尖有些凉,但掌心是热的。
整个过程中,林澍都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推拿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手掌与皮肤接触时细微的摩擦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周树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轻盈。那种从筒子楼带回来的、沉甸甸的阴冷和压抑,被林澍的手掌一点一点地推开、驱散。暖流在他体内缓缓流淌,像是一条被冰雪封冻的河流终于迎来了春天。
不知过了多久,林澍的手停了下来。
“翻过去。”他说。
周树乖乖地翻了个身,脸朝下趴在沙发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朵大概已经红透了。
林澍的手落在他后颈,沿着脊椎两侧的经络一路向下。他的力道比刚才更重了些,按在肩膀和后背的连接处时,周树听到自己闷哼了一声。
“这里寒气最重。”林澍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平时坐姿有问题,气血运行就不太顺畅,这次又被阴气趁虚而入。”
他的手掌按在周树的肩胛骨之间,缓缓施力,向下推压。那力道恰到好处,酸胀中带着一种被彻底舒展的畅快感。周树把脸埋进沙发的靠垫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澍的手最后停在腰椎的位置,用拇指沿着脊柱两侧按揉了几圈,然后收了回去。
“好了。”他说,“阴气基本清除了。这几天注意保暖,别受凉,别熬夜。”
周树趴在沙发上,一时间不想动弹。身体是轻松了,但四肢像是泡在温水里,懒洋洋的使不上劲。而且……他不太想让林澍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起来吧。”林澍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点极其细微的笑意,不确定是不是周树的错觉,“药膏还要敷一会儿,别压着了。”
周树慢吞吞地翻身坐起来,低着头去够丢在一旁的T恤。林澍已经起身,去厨房洗手了。水流声哗哗地响着。
周树套上衣服,坐在沙发上,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片原本被阴气侵蚀后略显灰暗的皮肤,此刻恢复了正常的血色,甚至比平时还要红润一些。药膏的深绿色已经渗进皮肤里,只留下淡淡的草本清香。
林澍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了他一眼:“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周树说,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大师,谢了。”
林澍没说什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那两盆绿萝被风吹得叶片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你昨晚不该冲上去。”林澍背对着他,忽然说。
周树一愣。
“阵法反噬的那股力量,直奔你而去,是因为你阳气旺盛,对它来说是‘大补’。”林澍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我低估了那东西的狡猾。它知道正面攻不破我的防线,就转向了你。而你……”
他停顿了一下。
“而你,站在那里,毫无防备。”
周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觉得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林澍说的是事实。他确实帮不上什么忙,甚至成了拖累。
“对不起。”他最终只说出这三个字。
林澍转过身,看着他。逆着光,周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身形清瘦,站在窗框框出的方形光亮里,像一株独立在旷野中的树。
“我不是要你道歉。”林澍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我是要你记住,下次,如果还有下次,保护好自己就是最大的帮忙。”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护身符,我重新做一个。这次用更好的材料。”
周树心里那股酸胀感又涌了上来,堵在喉咙口,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林澍走回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那碗还没用完的符水,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那只是一杯普通的茶。
“饿不饿?”他忽然问。
周树一愣,下意识地回答:“还行……”
“我饿了。”林澍说,“冰箱里还有昨天的粥,热一下吧。”
周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林澍主动说饿了,主动让他去热粥。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澍已经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嘴里还含着那根棒棒糖的塑料棍,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小块。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层苍白似乎淡了一些,多了点活人的气息。
周树转过头,进了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那盒剩粥,放在灶上小火慢慢热着。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眼前的玻璃窗。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团跳动的蓝色火焰,忽然觉得很安心。不是那种大起大落的兴奋或感动,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一直缺失的东西的踏实感。
粥热好了。他盛了两碗,找出几碟酱菜,一起端到茶几上。林澍睁开眼,坐直身体,接过碗。
两人就这么坐在旧沙发和茶几之间,喝着温热的粥,就着酱菜。窗外是越来越亮的晨光,楼下传来卖早点的小贩的吆喝声,楼上有人在走动,地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周树喝了一口粥,米粒已经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甜味——他昨天放了几颗红枣。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澍,林澍喝粥的样子很安静,不急不慢,一口一口地,像是这碗普通的粥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吃到一半,林澍忽然停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已经吃完的棒棒糖棍,放在茶几边缘。然后又摸出一根新的,橙子味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他含了一会儿,忽然把那根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递给周树。
“尝尝?”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分享一包零食。
周树愣住了。他看着那根被林澍含过的棒棒糖,橙色的糖球在光线下晶莹剔透,上面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水渍。他的脑子嗡了一声,一片空白。
“不……”他刚想说“不用了”,林澍已经把糖塞进了他手里。
“橙子味的比草莓甜。”林澍说完,端起粥碗继续喝,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树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棒棒糖。塑料棍上还残留着林澍指尖的温度。他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把它放进嘴里。
甜的。很甜。橙子的果香在舌尖化开,比草莓的清甜更浓郁一些,带着一点点酸。和昨晚林澍塞给他的那根草莓味不同,这根糖的甜味里,似乎多了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林澍已经喝完了粥,把空碗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里。他看了周树一眼,看到他含着糖、耳根微红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这次周树看得很清楚,不是错觉,是真的弯了一下。
“碗你洗。”林澍说完,闭上了眼睛。
周树含着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他把剩下的粥喝完,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水流冲刷着碗壁,他听见客厅里传来林澍均匀的呼吸声——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轻手轻脚地走回客厅。林澍歪在沙发上,头靠着靠背,呼吸绵长。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根吃完的棒棒糖棍,没有丢。
周树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阳光已经移到了沙发另一侧,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的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像是两把小小的扇子。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浅。
周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他手里那根糖棍拿掉,丢进垃圾桶。然后从沙发上拿了一条薄毯,展开,轻轻盖在他身上。
林澍动了动,眉头微蹙,但没醒。他侧了侧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呼吸又变得平稳了。
周树蹲在沙发边,和他脸对着脸,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他能闻到林澍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和药膏清苦的气息混在一起,还有一种很淡的、属于他本人的味道,干净的,像是晒过太阳的棉被。
他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或者碰碰他的指尖。但最终什么都没做。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打开门,回了自己那间堆满电子设备的、热闹而凌乱的屋子。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周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把嘴里那根已经吃完的棒棒糖棍拿出来,看了看,没有丢,放进了书桌上一个小收纳盒里。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林澍说的那句话——“甜的东西,能让人心情好。”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收纳盒里孤零零躺着的那根白色塑料棍,忽然笑了一下。
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