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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子时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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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近,周树把车停在那片废弃广场的同一个位置。夜风比白天更凉,吹得远处几棵歪脖子树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枝叶间窃窃私语。没有月亮,云层厚得像是要压到地面,四下里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车灯切出两道惨白的光柱,照亮前方荒草丛生的碎石路。
林澍下了车,手里提着一个比之前更鼓的帆布包。他换了身深色的衣服,越发衬得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眉眼间带着一股沉凝的锐气。周树跟在他身后,双肩包里塞满了手电、备用电池、水和绷带,还有那把用布套裹着的桃木剑——林澍让他带的,说“以防万一”。
筒子楼矗立在夜色里,比白天看起来更加诡异。整栋楼没有一盏灯,黑洞洞的窗户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他们。楼体表面那层暗红色在黑暗中愈发深沉,仿佛凝固的陈旧血迹。
林澍在楼前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去。他打开帆布包,取出一个用黄纸包裹的小东西递给周树。
“戴在身上,贴身放。”林澍说,“这是我的生辰八字加上你的,特制的护身符,能挡一次致命冲击。今晚这里的东西可能会比白天更加……活跃。”
周树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衣内侧的口袋里,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符纸微微的温热。他心里一暖,又有些紧张,林澍竟然用上了自己的生辰八字来为他制作护身符。
“大师,你自己呢?”
“我不需要。”林澍已经转身,走向筒子楼的入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的天气。
楼道里比白天更黑,也更冷。手电的光柱照进去,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更远的地方就被黑暗吞没,仿佛那黑暗有实质,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光线。空气中那股铁锈和灰尘的混合味更浓了,还多了一丝腐烂的甜腥气。
林澍没有开手电,他手里端着罗盘,罗盘的天池指针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正疯狂地旋转着,找不到固定的方向。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能感知到黑暗中潜伏的一切。
周树紧跟在他身后,手电尽量只照脚下,不敢乱晃。他学着林澍教过的方法,放缓呼吸,试着去感知周围的气息。那种白天就有的、细微的窃窃私语感更加强烈了,仿佛有无数张嘴贴着耳根在说话,却一个字也听不清。冷,从脚底蔓延上来的阴冷,像是有冰凉的水慢慢没过脚踝、膝盖、腰际。
二楼。走廊。
罗盘指针猛地定住,指向走廊深处的厕所方向。同时,一声极其清晰的、像是婴儿啼哭又像是女人尖笑的声响,从那个方向传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林澍停下脚步,从帆布包里取出三张符纸,分别贴在走廊两侧的墙壁和天花板上。符纸贴上的瞬间,周树感觉周围那股无处不在的窃窃私语声似乎小了一些,空气也流动得顺畅了点。
“它知道我们来了。”林澍低声说,声音在死寂的楼道里格外清晰,“而且,它在等我们。”
两人继续向走廊深处走去。经过几户紧闭的房门时,周树隐约听到门后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屋里来回踱步,又像是重物在地板上拖拽。他不敢细想,加快脚步跟上林澍。
厕所的门虚掩着,和白天一样。但门板上那张紫色符纸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点焦黑的痕迹。门板下半部分的窟窿里,透出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臭味。
林澍站在门前,没有急着进去。他闭上眼,右手掌心朝外,对着那扇门,似乎在感受什么。几秒钟后,他睁开眼,从帆布包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朝外,慢慢伸进门缝。
铜镜伸进去的瞬间,周树看到镜面上映出一片模糊的、暗红色的光影,有什么东西在镜中快速移动,速度之快,只留下一道残影。然后,一声尖锐的嘶叫从门后炸开,铜镜猛地一震,差点从林澍手中脱出。
林澍手腕一翻,将铜镜收了回来,镜面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里面的东西被激怒了。”林澍将铜镜收回包中,语气依旧平静,“不过也确认了,根源不在这里。厕所只是它活动的一个点,真正的东西……在更下面。”
“更下面?”
“地下室。”林澍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这种老楼,当年建的时候多半挖了半地下的一层,用来堆煤或者杂物。白天我注意到楼外有个通风口,但入口被堵死了。那东西的气息,从地下往上渗透,经过水房、厕所这些阴湿的地方,最容易聚集和显形。”
楼梯往下,通往一楼的台阶还好,再往下,通往地下一层的入口被一扇锈死的铁门封住了。门板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危险勿入”四个字,漆皮剥落,像干涸的血迹。
林澍检查了一下铁门,锁已经完全锈死,门缝也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死了。他没有强行破门,而是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小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液体,沿着门缝浇了一圈。
液体渗入门缝的瞬间,门后传来一阵密集的、像是无数虫子爬动的窸窣声,还有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臭味涌出来。周树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林澍退后两步,取出一张黑色的符纸,符纸上用银色的颜料画着周树从未见过的复杂纹路。他将符纸贴在铁门正中,然后咬破中指,将一滴血按在符纸中央。
“破。”
低沉的咒文声中,黑色符纸猛地亮起银白色的光芒!铁门发出剧烈的震颤,门缝里涌出的腐臭气息被银光逼退,那扇锈死多年的铁门,在银光的冲击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黑暗浓稠得像实体,手电光只能照进去一两米就被吞没。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暗色的污渍。
林澍率先走了下去。周树深吸一口气,握紧手电,紧紧跟上。
台阶不长,大约十几级就到了底。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大概有半间教室大小。天花板很低,伸手几乎能够到。到处堆着些破烂的煤筐、生锈的铁架、碎裂的水泥袋,角落里还有一张翻倒的旧桌子。
但周树的目光,被地下室正中央的东西牢牢吸住了。
那是一口缸。一口很大的、半人多高的粗陶缸,缸体表面布满深褐色的污渍和奇怪的划痕。缸口被一块沉重的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些模糊的符号,石板边缘有干涸的、暗红色的封泥痕迹。
缸的周围,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用暗红色颜料勾勒的圆圈和复杂的几何图形,图形边缘嵌着几枚已经发黑的铜钱和几块碎裂的骨头。整个图案透着一股压抑的、扭曲的、充满恶意的气息。
林澍站在那个图案边缘,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凝重。
“献祭阵。”他低声说,“用活人的气血和怨念,供养缸里的东西。”
周树头皮发麻:“缸里……是什么?”
“不知道。”林澍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的图案和缸体,“但能感觉到,它……正在苏醒。最近三个人的死,不是意外,是阵法在索取‘祭品’。拆迁的动静惊扰了它,让它重新活跃起来。”
他站起身,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把血木剑,紫绸包裹的剑身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又将几面铜镜按照特定的方位,放置在图案的外围。
“我需要破开这个阵,然后净化缸里的东西。”林澍对周树说,“过程可能会有剧烈的反噬。你退到台阶那里,无论发生什么,不要靠近阵法范围。”
周树点点头,退到台阶边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握着桃木剑的布套,手心全是汗。
林澍站在阵法边缘,深吸一口气,左手捏诀,右手血木剑缓缓抬起。他口中开始念诵咒文,声音低沉而庄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随着咒文声起,地面上的暗红色图案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那光芒是暗红色的,像是燃烧的炭火。缸体上的石板开始震动,发出沉闷的嗡嗡声。盖在缸口的石板边缘,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沿着缸壁缓缓流下。
阵法中的铜钱和骨头开始颤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那些嵌在地面的东西,似乎在试图反抗。
林澍的咒文声越来越高,血木剑上的金红色光芒也越来越盛。他将剑尖指向地面图案的中心,一道炽烈的金光激射而出,正中那个最复杂的符文核心!
轰!
整个地下室都震了一下。地面的图案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那些暗红色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蠕动,试图挣脱金光的压制。缸体的石板发出“咔咔”的碎裂声,裂缝从中心向边缘蔓延。缸体内部,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像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嘶吼,那声音里混杂着痛苦、愤怒和饥饿。
石板终于承受不住,轰然碎裂!
一股浓稠如墨、腥臭扑鼻的黑气从缸口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半个地下室。黑气中,无数张扭曲的面孔若隐若现,它们张着嘴,无声地嘶喊着,朝着林澍扑去!
林澍面色不变,血木剑在身前划出一个圆弧,剑身上的金光化为一道屏障,将大部分黑气挡在外面。但那些黑气极其顽固,不断地冲击、侵蚀,金光屏障在浓稠的黑暗中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被吞没。
就在林澍全力维持屏障、准备下一步净化的时候,阵法外围的一枚铜钱突然炸裂!那一角的压制瞬间崩溃,一股黑气从缺口处冲出,没有扑向林澍,而是绕了一个弯,直扑站在台阶边缘的周树!
周树只看到一团黑影扑面而来,速度快得来不及反应。他想举起桃木剑,但手臂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按住,动弹不得。那黑影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恶意,直直撞进他怀里!
胸口骤然一疼,像是被冰块砸中!紧接着,周树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身体里,冰冷、粘腻、充满怨恨,试图往他的骨头缝里钻,往他的意识里渗透。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充斥着尖啸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周树!”
林澍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周树想回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的意识在黑暗的浪潮中沉浮,只能隐约感觉到胸前有什么东西在发烫——是林澍给他的那道护身符。
热流从胸口扩散开来,勉强抵挡住那股侵入的寒意。但那股黑气太强了,护身符的光芒在剧烈地闪烁,像是随时会熄灭。
然后,周树感觉有人抱住了他。温暖的、带着檀香气息的怀抱。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掌心滚烫,一股磅礴的、充满生机的力量从那只手传递过来,与护身符的热流汇合,一起对抗体内的阴寒。
“守住心神,别让它占据你的意识。”林澍的声音就在耳边,急促而沉稳,“跟着我的气息走。”
周树用尽全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那股温暖上,跟着它的节奏,一点一点地将侵入体内的黑气往外逼。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每一秒都像是一年。他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唯一清晰的感觉,就是林澍贴在他胸口的掌心,和那始终稳定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阴寒终于被彻底逼出体外。周树猛地咳出一口浊气,大口喘息着,视线渐渐恢复清明。
他看到林澍半跪在他身边,一只手还按在他胸口,另一只手握着血木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林澍的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紧抿,额角全是汗,但他的眼神依旧清亮,正紧紧地盯着周树。
“好点了吗?”林澍问,声音沙哑。
周树点点头,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说不出话。他看到林澍按在他胸口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仅仅是疲惫,还有……后怕?
护身符已经化为灰烬,从周树的衣领里飘散出来。
林澍确认周树无碍后,才松开手,撑着血木剑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才稳住。地下室里的黑气已经淡了许多,那口缸碎裂成几片,里面的东西——一团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本形状的腐烂物——正在慢慢风化、消散。地面的阵法图案失去了光泽,变成普通的污渍。
“它……死了?”周树哑着嗓子问。
“散了。”林澍收剑入鞘,“阵法已破,缸里的核心怨物失去了供养和依托,自然会消散。剩下的残气,天亮后阳光进来,就会彻底净化。”
他转身看向周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递到周树嘴边。
“含着。”林澍说,“补充点元气。”
周树愣了一下,张嘴含住。甜腻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和他此刻满嘴的铁锈腥气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却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林澍看着他含着糖、有些狼狈的样子,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轻,很短,但周树捕捉到了。
“走吧。”林澍伸出手,将周树从地上拉起来,“天快亮了。”
两人离开地下室,走出筒子楼。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清晨第一缕微光。那光照在暗红色的楼体上,驱散了周身的阴寒。
周树含着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它依旧破败,依旧沉默,但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息已经消散了大半。他知道,当太阳完全升起,阳光照进那个地下室里,一切就会彻底结束。
车里,林澍靠在副驾上闭目养神,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周树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这片废墟。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周树时不时侧头看一眼林澍,每一次都发现他的呼吸更加平稳,脸色也好看了一些。
车子驶入市区,街边的早餐铺已经开始营业,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周树忽然觉得,这寻常的人间烟火,从未如此温暖可亲。
他轻轻剥开林澍不知什么时候又塞进嘴里的一颗糖的糖纸,那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林澍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嘴角似乎又动了一下。
周树收回目光,看着前方渐渐明亮起来的街道,嘴里那颗糖的甜味,似乎一直甜到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