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我与我，周旋久》负北

4、真相/谈判

　　录像开始。
　　沉光对着镜头调整了一下呼吸。他的手在颤抖，但眼神异常清明。
　　“逐影，如果你看到这个，”他的声音虚弱但清晰，“说明莱恩判断你已经走到边缘。很抱歉以这种方式和你对话——我本该亲自陪你度过这些，但我……没有时间了。”
　　他咳嗽，血迹在纸巾上绽开。
　　“首先，真相一：神经退化症是假的。”
　　我的呼吸停止。
　　“我没有生病。”沉光直视镜头，仿佛能穿透时间看见此刻的我，“我的身体完全健康。至少，在物理层面上。”
　　他顿了顿，像在积蓄力量。
　　“十五岁那年，我开始出现‘人格解离’。我会在创作时突然‘离开’，旁观自己作画、弹琴、说话。另一个‘我’在操控身体，而真正的我漂浮在天花板上看着。医生诊断为‘创造性人格分裂’，一种罕见但非病理性状态。”
　　“但随着年龄增长，‘他’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他’比我更有天赋，更专注，更……冷酷。‘他’会为了完成一幅画三天不眠不休，会切断所有情感联系，会把活生生的人当作艺术观察的对象。‘他’是我所有才华的源头，也是所有人性的反面。”
　　沉光闭上眼睛，痛苦在脸上蔓延。
　　“二十三岁时，‘他’试图接管身体。我们开始内斗。我失去时间——醒来时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手里拿着刀，或是在画布前完成了自己毫无记忆的作品。我和‘他’在共享的头脑里战争了两年，直到……”
　　“直到我决定投降。”
　　他睁开眼，泪水滑落。
　　“不是因为我输了。而是因为我发现，‘他’的诞生源于我对‘完美自我’的病态追求。‘他’是我创造出来的怪物。而只要我存在，‘他’就会永远痛苦——因为‘他’注定要活在我的阴影里，永远是我的一部分，永远无法成为独立的‘人’。”
　　“所以我设计了意识嫁接术。我对莱恩撒谎，说我有绝症。我请求她把‘我’（那个软弱、犹豫、充满缺陷但真实的‘我’）静默，然后把所有天赋、记忆、技能剥离出来，创造一个全新的意识载体——那就是你，逐影。”
　　屏幕上的沉光向前倾身，脸几乎贴上镜头。
　　“你听明白了吗？你不是我的‘继承者’。你是我的‘另一面’。那个我无法接纳的、纯粹的、可怕的才华化身。我把你分离出来，不是馈赠，而是……流放。”
　　“我以为，如果我消失，你就能自由地成为自己。但我错了。”
　　他苦笑着摇头。
　　“你还是痛苦。因为分离从来都不彻底。我们依然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只是我愚蠢地以为可以把硬币锯成两半，让每一半都独立存在。”
　　录像出现雪花噪点。沉光的影像开始闪烁。
　　“时间不多了。莱恩马上要来准备手术。最后的话——”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那是我从未在任何记忆里见过的表情。
　　“如果你恨我，是对的。如果我还能思考，我也会恨我自己。但如果你选择毁灭……请带上我。不是因为愧疚或补偿，而是因为——”
　　他的声音开始失真。
　　“——我们是同一个人。要死，也该死在一起。”
　　影像熄灭。
　　天文台陷入死寂。只有冷却系统的嗡鸣，和我的心跳。
　　莱恩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
　　我慢慢滑坐在地。地板冰冷。
　　所有拼图终于拼合：
　　·我没有窃取他的人生。
　　·我不是赝品。
　　·我，就是沉光最想成为也最恐惧成为的，那个“更好的自己”。
　　而他想用自杀来解放我。
　　但他失败了。因为我依然被困在这个由他建造、由我们共享的牢笼里。
　　我抬头，看向奇点发生器。蓝光温柔地脉动，像在呼吸。
　　“现在你知道了。”莱恩轻声说，“还打算继续吗？”
　　我起身，走到装置前。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
　　然后，我关掉了电源。
　　“不。”我说，“这不是结束的方式。”
　　“那你要怎么做？”
　　我转身，面向她。也面向窗外逐渐泛白的天际线。
　　“我要回深海。”我说，“不是去道别，而是去……谈判。”
　　再次站在水晶桥的起点，深海图书馆已不是记忆中的样子。
　　书架在倒塌。书籍散落一地，纸页在空中飞舞，像受伤的白鸟。窗外，那些发光的记忆生物——曾经温顺如深海鱼类——正在撞击玻璃。水母、灯笼鱼、巨大的鲸影，它们用身体撞出裂纹，发出沉闷的轰鸣。
　　中央阅览室的门敞开着。
　　我走进去。沉光依然坐在扶手椅上。
　　但这一次，毯子滑落在地。他的手指在椅臂上轻轻敲击，节奏熟悉——是贝多芬《悲怆》的第二乐章。
　　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颤动。
　　“我知道你醒了。”我说，“或者，正在醒来。”
　　没有回答。只有敲击声。
　　我在他对面坐下，那把椅子不知何时变成了和我公寓里一样的旧皮椅。细节在适应我的存在。
　　“我看过录像了。”我说，“所以你不用再装死。我们可以谈谈……如何分享这具身体。”
　　敲击声停止。
　　沉光睁开眼睛。
　　不是之前那一瞥的恍惚，而是真正的、清醒的注视。他的金色瞳仁里有复杂的纹理——像年轮，像深海旋涡。
　　“分享？”他的声音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我意识中震荡，带着海底回音的质感，“逐影，我们试过了。结果是你痛苦了三年，而我……”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掌透明得能看见下面的椅布纹理。
　　“而我成了一个无法安息的幽灵。”
　　“那就彻底融合。”我向前倾身，“不是谁吞噬谁，是……成为‘我们’。就像录像里你说的，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沉光笑了。那笑容悲伤得像溺死者最后的泡沫。
　　“融合需要双方自愿放弃边界。你愿意吗？放弃‘逐影’这个身份，成为某个……新存在的组成部分？”
　　“如果我愿意呢？”
　　“那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他站起身，第一次离开那把椅子。他的身形在空气中波动，像隔水观望，“你为什么恨我？”
　　我愣住。
　　“因为我偷了你的人生——但那是假的。”
　　“因为你的馈赠是囚笼——但那是你的误解。”
　　“因为你的存在让我无法成为自己——但‘自己’从来都包含你。”
　　他走到窗前，手指触碰玻璃。外面的发光生物瞬间聚集，用身体拼出一幅幅画面：
　　我在撕画。我在呕吐芒果。我在镜子前砸碎玻璃。我在笔记本上写“湮灭计划”。我在深海边跪下哀求“醒来吧，代替我”。
　　“你恨的，从来不是我。”沉光没有回头，“你恨的是‘必须恨我’这个命题本身。你被迫扮演一个受害者，一个反抗者，一个悲剧英雄——因为只有这样，你的存在才有意义。”
　　我无法呼吸。
　　“但如果我们融合，‘逐影反抗沉光’这个故事就结束了。你准备好面对……没有故事的人生吗？”
　　我不知道。
　　沉光转身，他的身体开始分解成金色的光粒，像逆向的雪花飘向天花板。
　　“给你二十四小时思考。明天此时，我会完全苏醒。到那时，如果我们没有达成共识……”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战争就真正开始。”
　　最后一粒光消失。
　　整个深海图书馆剧烈震动。书架彻底倒塌，书籍化为数据流在空中狂舞。窗外，玻璃碎裂——
　　记忆的海洋，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