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我与我，周旋久》负北

3、同行者

　　沉光的手指动了。
　　不是幻觉。那枚逆行的怀表从他手中滑落，“咔哒”一声掉在地板上，表盖弹开。
　　表盘上，秒针开始顺时针行走。
　　我屏住呼吸。
　　他的眼睑颤动。一次，两次。然后——
　　他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瞳仁聚焦，准确无误地落在我的脸上。那目光里有深海的全部重量，有三十年人生的沉淀，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的温柔。
　　我们静静对视。
　　仿佛过了永恒，又仿佛只有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我意识的基底响起，像海底火山苏醒的低鸣：
　　“……孩子。”
　　就这一个词。
　　我的所有防御、所有恨意、所有精心构建的毁灭计划，在那一刻碎成粉末。
　　我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晶地板，全身颤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走失多年的孩子终于听见母亲呼唤他的名字。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在问，声音破碎，“为什么现在才……？”
　　“因为你需要恨我。” 他的声音在意识中回荡，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在你准备好面对‘我们可能是同一个人’之前，你需要一个明确的敌人。所以我保持沉默，让你恨。”
　　“那现在呢？”
　　“现在你带来了这幅画。” 他的目光落向《双生深渊》，“你在画里给了深海光。这意味着……你终于愿意承认，我们可能不是非要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我抬起头。他的身影在波动，时而透明时而凝实，像信号不良的传输。
　　“我要启动湮灭装置了。”我说，“明天日落。”
　　“我知道。”
　　“你可以阻止我。醒来，争夺控制权，像我们本该做的那样。”
　　他微微摇头——一个极其人性化的动作。“那不是阻止。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湮灭——用战争代替装置。”
　　“所以你要看着我杀死我们？”
　　“我要陪着你。”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如果你选择终结，我会在最后一刻完全醒来，和你一起经历那13.7秒。不是作为敌人，是作为……同行者。”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我分不清这是他的情感还是我的。
　　“这不公平。”我哽咽，“你让我恨了你三年，现在又用这种……这种温柔摧毁我所有的理由。”
　　“恨不需要理由，爱也不需要。” 他开始消散，身体化为金色的光粒，“明天日落，我会在桥的尽头等你。无论你选择按下按钮，还是转身离开……”
　　最后一粒光消失前，我听见他最后的话：
　　“……记住，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
　　梦境结束。
　　我在天文台的地板上醒来，满脸泪痕。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城市的天际线。
　　距离日落，还有二十三小时四十七分钟。
　　奇点发生器在我身边嗡鸣，绿灯稳定。所有系统就绪。
　　我擦干脸，站起身。
　　深海图书馆里的对话是真实的吗？还是我崩溃前最后的幻觉？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明天站在水晶桥尽头时，他会睁开眼睛等我。
　　无论是真实还是想象，那都将是我必须面对的回望。
　　那一瞥的目光，像深海鱼雷在我意识的洋面下爆炸。
　　我踉跄着退出深海图书馆，在现实世界的天文台地板上醒来。冷汗浸透衬衫，指尖仍在震颤。窗外，城市的灯光在远处如幻觉般明灭。凌晨三点。
　　“你醒了。”莱恩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她坐在角落的旧沙发上，膝上放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金属医疗箱。月光切割她的侧脸，像座疲惫的雕像。
　　“你监视我。”我的声音沙哑。
　　“你需要被监视。”她打开箱子，取出一支注射器，针尖反射冷光，“脑波监测仪显示，过去一个月你的‘图书馆访问深度’超出安全阈值300%。你在里面做什么，逐影？”
　　“和他说话。”我坐起身，背靠冰冷的墙壁，“他听见了。今天……他睁眼了。”
　　注射器从莱恩手中滑落，在地面滚出清脆的响声。她的脸色在月光下骤然惨白。
　　“……不可能。”她喃喃，“协议规定叙事意识永久静默。他不能‘醒’，就像烧成灰的书不能重新拼成句子。”
　　“但灰烬记得它曾是树。”我盯着她，“告诉我真相，莱恩。沉光到底在什么状态？”
　　沉默像粘稠的沥青灌满房间。远处传来夜鸟的鸣叫，像某种警告。
　　“他……在边缘。”莱恩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扯出来，“意识嫁接不是删除，是压缩。就像把一座森林压成一颗种子。种子看起来是死的，但只要条件合适……”
　　“就会发芽。”我接上她的话。
　　“这是灾难。”她抓住我的肩膀，指甲陷进皮肤，“逐影，听着：如果他的叙事意识开始复苏，会和你争夺同一套神经通路。两个主动意识无法共享一个大脑——你们会相互覆盖、相互污染，最后……”
　　“最后变成诺亚。”我想起疗养院里那个尖叫的男人。
　　“比那更糟。诺亚的两个意识至少强度相当。但沉光的意识有三十年积累，你的只有三年。如果他真正醒来，你会像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抹去。”
　　我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天文台里回荡，异常刺耳。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说，“我拼命想杀死他，其实是在自杀？”
　　“不。”莱恩的眼神复杂，“我的意思是，你一直以为自己在反抗一个暴君，但实际上……你才是那个占据王座的篡位者。”
　　这句话像冰锥刺穿肋骨。
　　我起身，走到窗边。奇点发生器在房间中央闪烁待机的蓝光，液氦冷却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一切就绪，只等日落。
　　“明天下午五点，我会启动装置。”我没有回头，“如果你想阻止我，现在就该动手。”
　　“我不会阻止你。”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疲惫如老旧的皮革，“但我给你看样东西。看完之后，如果你还是决定湮灭……我会帮你按下按钮。”
　　她从医疗箱底层取出一个加密数据盘。
　　“沉光手术前留给你的。他设定了触发条件：只有当你的意识稳定性低于临界值，且表现出明确的自毁倾向时，才能解锁。”
　　“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插入读取器，“他说，这是‘最后的真相’。”
　　全息投影在空气中展开。是沉光，但比任何记忆影像都更憔悴——他坐在病床上，身后是医院惨白的墙壁。时间戳显示：手术前七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