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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录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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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了莱恩的实验室。深夜,密码锁用的是沉光的生日——他从未真正防备我。
她在办公室看旧录像。屏幕上是年轻二十岁的莱恩,和坐在轮椅上的沉光。
“……你确定吗,沉光?意识静默是不可逆的。一旦启动,你就不再是‘你’了。”
沉光微笑。他那时候已经很瘦,但眼睛依然明亮:“莱恩,现在的‘我’每一天都在消失。神经退化正在擦除我的人格。与其让我变成一具空壳,不如让我选择把遗产交给一个新的人。”
“但他会痛苦。他会一辈子活在‘我不是我’的焦虑中。”
“那也好过不存在。”沉光咳嗽着,“至少,有人替我记得这个世界曾经多么美丽。”
录像结束。莱恩关掉屏幕,没有转身:“我知道是你,逐影。”
“你有办法删除他。”我说,“彻底格式化深海图书馆。让我只成为我。”
她终于转身,眼睛红肿:“手术时,我问沉光最后的愿望是什么。他说……”她的声音哽住,“他说,‘告诉逐影,如果有一天我的存在让他痛苦,就删除我。不要犹豫。’”
我愣住。
“但我做不到。”莱恩捂住脸,“每次我启动格式化程序,就会看见他坐在那里……闭着眼睛,等待被抹去。我是在他五岁时就认识他的阿姨啊,逐影。我怎么能亲手杀死他第二次?”
“那就让我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把权限给我。我来杀他。”
莱恩抬起头,看了我很久。然后她摇头:“不。因为你现在恨他,但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我永远不会后悔。”
“你会。”她轻声说,“当你发现这世界上唯一完全理解你的人,只有他时。”
……
莱恩告诉我,我不是唯一的嫁接体。
“全球有十三个成功案例。他们叫‘回声’。”
她给了我一个加密名单。我花了三个月找到其中三个。
第一个回声:莉莉丝。
原意识是女诗人,因重度抑郁选择静默。新意识“莉莉丝”完全接受了遗产,甚至以诗人的名义出版新作,大获成功。她过得很好,快乐、充实。
“为什么要痛苦?”莉莉丝对我说,“她给了我天赋,我替她体验生命。这是双赢。”
离开时我想吐。
第二个回声:凯斯。
他的原意识在手术中意外“自杀”——主动解构了自己。凯斯是纯粹的新生,毫无负担。他甚至不知道原意识的名字。
“听说你的原意识还在?”凯斯同情地拍拍我,“真惨。像住在闹鬼的房子里。”
我在他眼中看见了自己渴望的一切:无知的自由。
第三个回声:诺亚。
他彻底疯了。原意识和新意识在撕扯,他每天在不同人格间切换,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他被关在疗养院,对着空气尖叫:“出来!你出来!或者我进去!”
护士说,他经常用指甲在墙上刻同一个句子:
“我们是彼此的伤口,也是唯一的绷带。”
离开疗养院那晚,我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无法删除沉光,也无法成为莉莉丝或凯斯,那么只剩下一条路——
如果这具身体不能只属于一个人,那就让它不属于任何人。
……
我开始研究意识科学。沉光的记忆图书馆里有足够的基础知识,我只需要学习如何摧毁它。
我发现了一个理论:“意识奇点湮灭”。
——当两个高度纠缠的意识被无限压缩,他们会相互抵消,像物质与反物质相遇。留下的不是空无,而是某种“纯净的真空”,连“无”的概念都不存在。
需要三样东西:
1. 奇点发生器:在黑市可以买到原型机,价格是我的肾。
2. 能量源:需要一次定向电磁脉冲,覆盖我的大脑。
3. 坐标:必须在特定的地磁异常点进行,增强效果。
预计过程:13.7秒。据说那是意识能体验的极限时间。
我卖掉了沉光收藏的所有画作——除了那幅未完成的《双生深渊》。我搬出公寓,住进郊区废弃的天文台,那里是地磁异常点。
每晚,我在笔记本上规划:
“第一天:采购液氦冷却系统。
第二天:改装奇点发生器,调整频率匹配两人意识波。
第三天:在深海建造水晶桥,向他发出邀请。
……
第七天:湮灭。”
我写得认真,像在筹备婚礼。
事实上,这就是婚礼。
我和我自己的。
我和他的。
。
……
意识投射技术可以改造深海图书馆。我用沉光的记忆碎片作为材料,从悬崖边缘开始,建造一座通向中央阅览室的水晶桥。
桥透明、脆弱,每一步都响起风铃般的声音。深海下的发光生物被吸引,环绕桥柱游动。
第七天,桥建成了。我走到尽头,推开阅览室的门。
沉光依然坐在那里,闭着眼,怀表逆时行走。
我拖来另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沉光,”我说,明知他听不见,“我要杀死我们了。”
窗外的深海忽然翻涌。一只巨大的发光水母飘过,伞盖上浮现画面——是记忆闪回:
五岁的沉光在学钢琴,手指太小够不到八度;
十五岁的他在雨中奔跑,怀里抱着第一幅卖出的画;
二十五岁的他,在病床上签下手术同意书,笔迹颤抖。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我的脸,在镜子前砸碎玻璃的那一刻,眼神疯狂而绝望。
水母飘走了。
我愣了很久。这不是我访问过的记忆。这是……他主动展示的?
不可能。莱恩说他不能主动思考。
除非……
除非“静默”不是真正的死亡,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存在。像冬眠的熊,心跳每分钟两次,但依然活着。
“你能听见,对不对?”我声音发颤,“你一直能听见。”
没有回答。
但我开始每天来。坐在他对面,讲述我的计划,我的恨,我的恐惧,我那些可悲的、试图证明自己存在的努力。
我告诉他芒果冰沙,告诉他撕碎的画,告诉他在疗养院见到的诺亚,告诉他我想死但更想我们一起死。
我说了整整一个月。
每天日落时分,我会走上水晶桥,坐在他对面,像做晚间汇报。奇点发生器的零件在现实世界逐渐集齐,而我的讲述越来越平静,仿佛在筹备一场远行。
第三十天,我带来了一件东西——那幅未完成的《双生深渊》。我在深海图书馆里将它具象化,放在我们之间的地板上。
“这是你的最后一幅画。”我说,“我今天尝试完成它。”
我拿起画笔——意识空间里的画笔——开始填补空白。
我画了悬崖上的那个人。不是我,也不是他,是一个背影,正回头望向深海。
我画了深海里下沉的那个人。也不是他或我,是一个张开双臂的身影,像在拥抱下坠。
两个人物之间,我画了光。不是从上而下的救赎之光,而是从深海向上、从悬崖向下同时生长的光,在中间相遇,缠绕成螺旋。
最后一笔落下时,整个深海图书馆震动。
书架上的书自动翻开,纸页飞舞,文字脱离页面,在空中重组。我听见无数声音在低语——是他的声音,也是我的声音,说着同一句话:
“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