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我与我，周旋久》负北

5、24小时

　　我猛地睁眼，回到现实。
　　鼻腔里有海水的咸腥味。手指间有沙粒的粗糙感。我低头，看见袖口湿透，地板上有水渍蔓延的痕迹。
　　意识世界的异变，正在渗入现实。
　　莱恩冲进来，手里拿着脑波扫描仪：“你的β波和δ波在异常融合！两个意识频率正在同步——但方式不对，像两个齿轮硬要咬合却卡死！”
　　“他要醒了。”我擦去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海水的液体，“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什么？”
　　“要么融合，要么开战。”
　　莱恩的表情冻结。她低头操作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图像暴风雨中的海面。
　　“同步率每小时上升4%。照这个速度，二十四小时后你们会达到‘强制共鸣点’——两个意识将无法区分彼此，但也无法分离。你会变成……”
　　“诺亚。但更糟。”我接话，“因为我们的战争会更激烈。”
　　我走到奇点发生器前。莱恩抓住我的手腕：“你要做什么？现在启动湮灭已经太迟了！强制共鸣状态下，意识奇点会不稳定，可能把半个城市的脑波都卷进去！”
　　“不是湮灭。”我打开控制面板，开始重新编程，“是……搭建桥梁。”
　　“什么？”
　　“如果两个齿轮卡死，就在中间加润滑油。”我飞快输入代码，“如果两个意识无法区分，就创造一个‘第三空间’，让我们能在里面对话而不互相污染。”
　　“那是什么？”
　　“一个梦。”我说，“一个我们共同编织的、短暂的、独立于我们任何一方的梦。”
　　程序完成。我按下执行键。
　　“这会消耗你70%的脑力储备。如果失败，你可能永久昏迷。”莱恩警告。
　　“比变成诺亚好。”我躺在地板上，看着天文台的穹顶开始旋转，“而且……”
　　而且这是最后一次尝试。
　　说给自己听，也说给深海里的那个人听。
　　让我们在梦里，重新认识彼此。
　　作为平等的人，而不是囚徒与狱卒。
　　黑暗吞没视野。
　　……
　　我站在海边。
　　不是深海图书馆那种象征性的海，而是真正的海岸线。白沙，蔚蓝的水，天空有海鸥。空气里有盐和阳光的味道。
　　沙滩上有一栋玻璃房子，两面墙是落地窗，分别朝向大海和内陆。房子里有两把椅子，一张桌子，一壶茶在冒热气。
　　沉光已经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他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衫，看起来健康、平静，不再是病床上或深海里的幽灵。他倒了两杯茶。
　　“坐。”他说。
　　我坐下。茶是茉莉花味，温度刚好。
　　“这是哪里？”我问。
　　“间隙。”他抿了一口茶，“我们意识交叠的无人区。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暂时。”
　　“能维持多久？”
　　“以现实时间计算，大约三小时。然后这个空间会崩塌，我们必须回到……混沌状态。”
　　我看向窗外。海面平静，但远处有乌云在聚集。
　　“所以三小时内，我们要决定未来。”我说。
　　“或者决定如何结束。”沉光放下茶杯，“逐影，在讨论方案前，我想听你真实的想法——不是恨，不是恐惧，不是剧本里的台词。就只是……你想要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海鸥的叫声填补空白。
　　“我想要……”我寻找词汇，“……停止战斗。不是投降，不是胜利。是停战。”
　　“然后呢？”
　　“然后……”我看向自己的手，“我想画画。不是因为你有天赋，而是因为我想。我想吃芒果冰沙，不是因为要反抗你，而是因为可能我真的喜欢。我想在早晨醒来，不用第一件事就是确认‘今天控制身体的是谁’。”
　　沉光点头：“也就是说，你想要‘自主权’。即使那自主权里包含了我的一部分。”
　　“对。”
　　“那我要的恰好相反。”他说，“我想要‘归属感’。不是被困在深海，也不是占据王位。是……知道自己属于某个整体。即使那个整体包含了我恐惧的部分。”
　　我们看着彼此。三小时中的第一刻，我们第一次真正看见对方。
　　不是镜像，不是敌人。
　　是两个残缺的半圆，在寻找拼合的方式。
　　“有几种可能。”我开始列举，像在讨论技术方案，“一，轮流执政。你控制身体一段时间，我控制一段时间，通过日记沟通。”
　　“像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时间表？”沉光摇头，“那只是延迟战争。而且，当我们交换时，另一个人要去哪里？在深海里等待轮班？不人道。”
　　“二，融合。真正的、彻底的融合。诞生一个既不是你也不是我的新人格。”
　　“那‘我们’就都死了。”沉光轻声，“你愿意吗？让‘逐影’消失？”
　　我不愿意。尽管痛苦，但“逐影”是我拥有的唯一身份。
　　“三，”我深吸一口气，“分离。找到方法，让我们各自拥有一具身体。”
　　沉光笑了：“如果有那种技术，三年前我就用了。意识嫁接是不可逆的，莱恩应该告诉过你。”
　　“但我们在进步。也许现在——”
　　“来不及了。”他看向窗外。乌云更近了，雷声隐隐，“二十四小时后强制共鸣。在那之前，没有任何已知技术能分离我们。”
　　沉默再次降临。茶凉了。
　　“还有第四种。”沉光忽然说。
　　“什么？”
　　“你成为主体，我成为……背景音。”
　　我皱眉：“什么意思？”
　　“我退回深海，但不是作为沉睡的图书馆，而是作为……你的直觉。你的灵感。你的‘另一个视角’。当你需要时，可以主动调用我的记忆和思维模式，但日常由你主导。就像……”他寻找比喻，“就像作家和他的缪斯。缪斯不是作家本人，但离开了缪斯，作家也不完整。”
　　我思考这个方案。
　　“但那样你还是不自由。你只是换了种方式被囚禁。”
　　“自由有很多种。”沉光看向大海，眼神悠远，“对我来说，能偶尔通过你的眼睛看日出，能感觉到你在创作时的兴奋，能知道‘我们’还在以某种形式活着……也许就足够了。”
　　“你甘心吗？”
　　“不甘心。”他坦白，“但如果另一个选择是战争，或湮灭，或让你永远痛苦……我选择不甘心地活着。”
　　雷声更近了。玻璃房子开始震动。梦境在崩塌。
　　“时间快到了。”沉光起身，“逐影，你必须做决定。三小时后，当我们回到现实，脑波同步率将达到临界点。之后任何分离尝试都会导致永久性损伤。”
　　他走到门边，回头。
　　“无论你选择什么，我……”他停顿，“我都接受。因为这是‘我们’的人生。而我们终于开始像‘我们’了。”
　　他推门出去，走向海滩。身影在越来越强的风中显得单薄。
　　我独自留在玻璃房子里。茶已经完全冷了。
　　窗外的海面上，乌云和阳光在交战。一半是黑暗，一半是金光。
　　像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