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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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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轮沉入树海尽头时,贝利路回到了自己的叶屋。
这是一间悬挂在生命树中层枝桠上的小型居所,墙壁由交织的活体藤蔓自然编织而成,随着生命树的呼吸微微起伏。家具极少——一张苔藓铺成的床榻,一张木化根须形成的矮桌,几个存放衣物的树皮编织箱。窗是简单的圆形开口,没有遮蔽物,月光和星光可以直接洒入。
贝利路将布囊放在矮桌上,粉色稻穗在昏暗的光线中散发微弱的异样光泽。赫贝尔从她袖中滑出,在桌面上盘成两圈,熔金色的眼睛盯着那些稻穗。
“你感觉到什么?”贝利路低声问。
赫贝尔抬起头,传递来复杂的情绪:饥饿。恐惧。熟悉的陌生。
“熟悉?你见过这种稻子?”
“记忆的碎片。”小蛇的意念有些混乱,“红色的田地……金色的雨……哭泣的树。”
又是破碎的画面。贝利路不确定这些是赫贝尔自己的记忆,还是通过血液联结从她这里获得的碎片,或是来自某种更古老的遗传信息。
她在矮桌前坐下,小心翼翼地从布囊中取出一穗粉色长寿米。米粒饱满得不正常,几乎要撑破薄薄的外壳。她取下一粒,放在掌心观察。
在叶屋唯一的光源——一株悬吊的发光苔藓——照耀下,粉色米粒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那不是植物该有的颜色,更像是某种宝石或……凝固的血滴。
贝利路想起稻田中那个幻象:燃烧的星空,黑色怪树,还有“收割者”这个称谓。
收割者。
收割什么?
她看向赫贝尔,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心中成形。
【赫贝尔】她通过联结询问,【你破壳时,除了‘母亲’,还感知到了什么?有没有……某种目的?】
小蛇沉默了很久。它的双尾缓缓松开又缠绕,像在思考——这个行为本身就足够异常,月影蛇不该有如此复杂的认知能力。
“保护。”最终,它传递来这个意念,“保护母亲。保护钥匙。等待……门开。”
“什么门?”
“循环之门。”
这个词贝利路听过,就在今天早晨,路奇丝在记忆之庭提到过。当生命树流尽最后一滴金血,当最后的果实唤醒第一滴红血,循环之门将重新开启。
她,就是最后的果实。
她的血,就是第一滴红血。
那么赫贝尔……是门钥匙的一部分?
贝利路感到一阵头晕。她扶住桌沿,手腕内侧的咬痕突然剧烈灼痛起来,像被烙铁烫到。她掀开袖子,倒吸一口冷气——
咬痕周围的皮肤,那些淡金色的埃尔比特有肤色,正在缓慢地变色。从咬痕中心开始,细密的红色纹路如蛛网般蔓延,像皮下血管在绘制某种图案。纹路延伸约一指宽的范围后停止,形成一个模糊的、不完整的符号。
贝利路不认识这个符号。它不属于埃尔比的任何文字或图腾系统。
赫贝尔突然直立起上半身,盯着那个符号,传递来强烈的共鸣情绪。
“母亲的一部分……也是我的一部分。”
【这是契约的印记?】贝利路在心中问,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生命的交换。”赫贝尔的意念变得清晰,“你的血给我生命。我的存在给你……标记。”
“什么标记?”
“被选中者的标记。钥匙持有者的标记。收割季节……到来时的识别印记。”
收割季节。
贝利路猛地站起,在狭小的叶屋中来回踱步。这个词组在埃尔比文化中不存在——长寿米不需要“收割”,它们成熟后会自动脱落,由族人收集。真正的“收割”概念,只在共享记忆中最古老的、几乎被遗忘的农业知识碎片中出现过,而且与“死亡”、“终结”紧密相连。
如果埃尔比族是果园中的果实……
如果生命树是一棵被种植的树……
那么收割者,就是来采摘果实的人。
而她手腕上的印记,就是标记成熟果实的标签。
贝利路冲到窗边,望向外面渐暗的天空。星辰开始显现,生命树自身的微光也渐渐亮起,整棵巨树像一个发光的生命体,在暮色中安静地呼吸。
五百年来,她一直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全部——生命树,埃尔比族,共享的记忆,永恒的循环。
但如果这一切只是一个农场呢?
如果她的诞生,不是自然循环的一部分,而是“最后一次采摘”前的最后一个果实呢?
“不。”贝利路低声说,声音在颤抖,“不可能。”
赫贝尔滑到她脚边,缠绕着她的脚踝,传递来安慰的意念,但其中掺杂着无法掩饰的确认。
小蛇知道什么。它破壳时就带着某种使命,某种植入遗传深处的指令。而她,用自己的血激活了这些指令。
窗外的天空完全暗了下来。第一颗星在树冠边缘闪烁,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很快,银河的淡银色光带横跨天际,像一道撕裂夜空的伤口。
月升的时刻快到了。
贝利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恐慌解决不了问题。她需要信息,需要真相,而唯一的线索就在观星台,在塞拉芬长者那里。
她回到矮桌前,将粉色稻穗重新装入布囊,仔细系好。然后她换上一件深色的长袍——不是埃尔比常穿的浅色系,而是几乎不使用的暗绿色,只在夜间观察星象时偶尔穿着。这件袍子有宽大的袖子和兜帽,足够隐藏赫贝尔和布囊。
准备停当后,她看向赫贝尔。
“我们要去见塞拉芬长者,”她说,“但路上可能会遇到其他族人。你必须完全静止,完全沉默,连心灵联结都要降到最低。明白吗?”
赫贝尔缓缓点头,然后滑入她的袖中,缠绕在她的手腕上,刚好被宽大的袖口遮盖。贝利路能感觉到它体温的微热,以及那缓慢而稳定的心跳——那心跳的节奏,不知何时开始,竟然与她自己的心跳同步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叶屋,走入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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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观星台的小径是生命树上最偏僻的路径之一。静默观星者选择远离族群聚居区,因为人造光线和能量波动会影响星空观测。这条小径几乎没有照明,只有星光和生命树自身的微弱荧光提供指引。
贝利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倾听。夜晚的生命树并不安静——夜行生物在枝叶间活动,发光的飞虫在黑暗中划出轨迹,远处传来守护者夜间巡逻时轻柔的歌声。这些都是熟悉的背景音,但今晚,每一种声音都让她紧张。
她在心中默念埃尔比的古老祷文,那是果实诞生后学会的第一段话:
“我来自树,归于树。我的记忆是集体记忆的一部分,我的生命是循环中的一瞬。平衡是道,耐心是德,联结是永恒。”
但今晚,这些话语显得空洞。如果循环本身就是一个谎言呢?如果集体记忆是被筛选、被编辑过的呢?如果联结的永恒,只是被囚禁在同一棵树上、共享同一个美梦呢?
“停下。”
声音从前方阴影中传来。
贝利路僵在原地。一个身影从粗大的枝干后走出——是路奇丝。记忆传承者穿着淡金色的长袍,在星光下几乎隐形,只有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反射着微光。
“路奇丝长者。”贝利路行礼,心脏狂跳。
“这么晚了,要去哪里?”路奇丝的声音平静,但其中有一种贝利路从未听过的锐利。
“我……睡不着。想散散步。”
“散步到观星台?”路奇丝走近一步,“那条路可不好走,尤其在没有月光的夜晚。”
贝利路这才意识到,今晚是新月,月亮升起后也只是细细一弯,几乎没有照明作用。她找了一个糟糕的借口。
“我听说观星台能看到最美的星空。”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确实。”路奇丝没有戳破她的谎言,而是转向另一个方向,“但你知道为什么静默观星者选择远离族群吗?”
贝利路摇头。
“因为观测星空时,我们不仅看向远方,也在倾听某种……回声。”路奇丝的声音变得飘忽,“群星的排列,宇宙的脉动,会与我们自身的意识产生共振。而埃尔比族的意识,与生命树紧密相连。所以实际上,我们在通过星空,窥探生命树的深层状态。”
她转过身,浅灰色的眼睛直视贝利路:“而最近,星图的回声告诉我一件事:生命树的意识中,出现了一个新的声音。一个不属于埃尔比,却与生命树血脉相连的声音。”
赫贝尔在袖中轻微颤抖。
贝利路强迫自己不要去看袖子,不要做出任何反应。
“那个声音在说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路奇丝沉默了几秒。在黑暗中,她的轮廓几乎与树木融为一体。
“它在说:‘我醒了。’”记忆传承者轻声复述,“还有:‘时间快到了。’”
夜风吹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一只夜鸣鸟发出凄厉的叫声,然后戛然而止。
“贝利路,”路奇丝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我知道你要去见塞拉芬。我也知道你在隐瞒什么。但我不会阻止你,因为有些事情,必须被知晓。”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发光的晶体,只有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这是记忆传承者的信物,”她将晶体递给贝利路,“如果塞拉芬给你看的东西,让你无法承受……捏碎它。我会知道,我会来。”
贝利路接过晶体。它在她掌心微温,像一颗跳动的小小心脏。
“为什么帮我?”她忍不住问。
路奇丝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那是一种贝利路无法完全理解的悲伤与决绝。
“因为三千年前的错误,不应该重复。”她说,“因为有些记忆,不应该永远被封存。”
说完,她转身走入阴影,消失在盘绕的枝干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贝利路站在原地,紧握着那枚晶体。它散发出的蓝光映照着她的手掌,照亮了皮肤下那些细微的红色纹路——它们比傍晚时又延伸了一点点。
赫贝尔传递来一个疑问:“她是谁?”
【一个知道真相,却选择沉默的人。】贝利路在心中回答,【或者,一个等待时机揭露真相的人。】
她继续前行,将晶体小心地收入怀中。
小径开始变得陡峭。观星台位于生命树最高的几根主枝交汇处,那里枝叶稀疏,视野开阔。贝利路能看到上方的星光越来越亮,银河的光带几乎触手可及。
终于,她看到了观星台的轮廓。
那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建筑,而是生命树自然生长出的结构——三根粗壮的枝干螺旋上升,在顶端编织成一个平台,平台上没有任何遮蔽,只有一些简单的观测仪器:水晶棱镜、星图刻板、记录用的发光苔藓板。
塞拉芬站在平台边缘,背对着她,仰望着星空。他穿着静默观星者特有的深蓝色长袍,上面绣着银线绘制的星轨图案。他手中的观测杖顶端,一枚拳头大小的晶体正在缓慢旋转,折射出七彩星光。
“你迟到了。”塞拉芬没有回头。
“路上遇到了路奇丝长者。”贝利路如实回答。
塞拉芬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观察星空:“她给了你什么?”
“一枚晶体。说是……信物。”
“捏碎它,她会来救你。”塞拉芬终于转过身。在星光下,这位三千岁的埃尔比长者看起来比白天更加苍老,仿佛他本身就是一棵古老的树,正在缓慢地木质化。“但她救不了你,如果真相本身就是要吞噬你的东西。”
他走下观测台,来到贝利路面前。他的眼睛是埃尔比中罕见的浅银色,像冬夜的寒霜。
“把它拿出来吧。”他说。
贝利路犹豫了一秒,然后从袖中取出赫贝尔。小蛇在她掌心盘绕,熔金色的眼睛盯着塞拉芬,传递来警惕的情绪。
塞拉芬没有触碰赫贝尔,只是凝视着它,浅银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震惊,确认,以及某种深沉的悲哀。
“血契者。”他低声说,“真正的血契者。不是三千年前那些失败的实验品,而是完整的、被最后一个果实的血激活的钥匙。”
他抬起头,看向贝利路:“你知道钥匙是用来开什么的吗?”
贝利路摇头。
塞拉芬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向观星台的一侧。那里看似是平整的树皮墙壁,但他伸手在某处按了一下,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黑暗的通道。
“真正的观星台不在上面,”他说,“而在下面。那是生命树最古老的部分,根系开始的地方。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通道中吹出阴冷的风,带着土壤和古老木质的味道。贝利路看到阶梯向下延伸,深处有微弱的光。
“跟上。”塞拉芬率先走下阶梯。
贝利路深吸一口气,将赫贝尔放回袖中,跟着他步入黑暗。
阶梯很陡,盘旋向下。墙壁是生命树最古老的木质,坚硬如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不是埃尔比文字,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抽象的系统。贝利路不认识这些符号,但赫贝尔在她袖中突然激动起来,传递来强烈的熟悉感。
【你见过这些?】她在心中问。
“梦见过。”赫贝尔的意念有些恍惚,“在蛋里的时候……这些符号在黑暗中发光……像指引的路标。”
他们向下走了很久,久到贝利路开始怀疑是否已经深入地下。终于,阶梯到达尽头,前方出现一个拱形入口,里面透出稳定的金色光芒。
塞拉芬在入口处停下,转身面对贝利路。
“进去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他说,“你手腕上的印记,现在是什么样子?”
贝利路卷起袖子,露出那个红色纹路组成的符号。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皮肤下微微脉动。
塞拉芬盯着那个符号,浅银色的眼睛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果然是‘收割印记’。”他低声说,“那么,一切都已经开始了。无法停止,无法逆转。”
他让开入口:“进去吧,最后的果实。去见见创造我们的……或者,囚禁我们的真相。”
贝利路走进拱门。
然后,她看见了。
那不是房间,而是一个巨大的、自然形成的地下洞窟。洞窟中央,生命树的主根从上方垂下,粗壮得如同山脉,表面覆盖着发光的金色纹路。
但在主根的下方,与土壤接触的地方,情况完全不同。
那里,主根分裂成无数细小的根须,每一根都刺入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卵形结构中。那些卵排列整齐,密密麻麻,延伸到洞窟深处看不见的阴影中。每个卵中都悬浮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有些像埃尔比,有些像其他生物,有些根本无法形容。
卵中的生命都在沉睡,或者说,处于某种停滞状态。
而在洞窟的墙壁上,覆盖着与阶梯上相同的古老符号。但在这里,符号是完整的,构成了一个巨大的、环形的碑文。
碑文的中心,刻着三个交叠的图案:
一个破碎的果实。
一条双尾的蛇。
以及一个手持镰刀、站在星空下的剪影。
在图案下方,用一种贝利路从未见过却能莫名理解的语言,刻着一行字:
“果园第73号实验区。收割周期:最后一次。目标:成熟果实的完整采集与归档。钥匙:血契者与最终果实的共生体。”
贝利路站在洞窟入口,无法呼吸。
她身后的塞拉芬轻声说:
“欢迎来到埃尔比族的摇篮,也是我们的牢笼。”
“欢迎来到收割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