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大陆前传》佑谦

5、第 5 章

　　贝利路站在洞窟入口，无法动弹。

　　金色光芒从那些半透明的卵中散发出来，将整个空间染上一种不真实的琥珀色。空气沉重而古老，充满了生命树根系深处的味道——土壤、矿物质、缓慢流动的树液，还有一种她无法定义的金属般的苦涩。

　　她的目光无法从那些卵上移开。每一个都有她三倍高，卵壳表面光滑如水晶，却能看到内部精细的脉络，像是人工培育的血管网络。而悬浮其中的身影……

　　最近的一个卵中，是一个类埃尔比形态的生命体。但与贝利路熟悉的族人不同，这个生命体有三对细长的手臂，额头有第三只闭合的眼睛，皮肤是淡紫色的，覆盖着细密的银色鳞片。它蜷缩在营养液中，像在母体中沉睡的胎儿，表情平静得令人不安。

　　“这些……是什么？”贝利路的声音在洞窟中产生轻微的回音。

　　塞拉芬走到她身边，观测杖顶端的晶体光芒与洞窟的金光交织在一起。

　　“这些是‘原型’。”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埃尔比族不是自然进化的产物，贝利路。我们是实验品。被设计、被优化、被批量生产的‘园艺作物’。”

　　他指向那个三臂的类埃尔比：“那是第三代原型。在它之前，还有两代更原始的设计。在它之后，有第四代、第五代……一直到我们，第七十三代，也就是你们这一代。”

　　“七十三代？”贝利路机械地重复。

　　“七十三次迭代，七十三次‘收割’。”塞拉芬走向最近的一排卵，伸手轻触卵壳表面，“每一次收割，都是一次评估、一次数据收集、一次基因模板的更新。成熟个体被‘采摘’，记忆被提取，基因被分析，然后下一代会根据评估结果进行微调。”

　　贝利路感到胃部一阵痉挛：“被采摘……是什么意思？”

　　塞拉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洞窟墙壁上的环形碑文。他手中的观测杖发出更强的光芒，照亮了碑文的一小部分——那里刻着一系列类似年表的符号。

　　“看这里。”他指着碑文，“每一个符号代表一次收割周期。第一次收割，实验体存活率百分之十七。第三次收割，存活率提升到百分之四十三。第十二次收割，实验体开始表现出稳定的社会性行为，存活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九。”

　　他的手指沿着碑文滑动：“第三十一次收割，实验体被赋予‘自我意识模拟程序’。第五十次收割，实验体开始自发发展‘文化’和‘信仰’。第六十九次收割——”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特别复杂的符号上。

　　“——第六十九次收割，实验体第一次发现‘异常’，并试图调查真相。”塞拉芬的声音变得冰冷，“那一次，整个批次被判定为‘污染’，提前终止。没有一个实验体存活到自然生命周期结束。”

　　贝利路感到一阵寒意：“提前终止……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不是被‘采摘’，而是被‘销毁’。”塞拉芬转过身，浅银色的眼睛在金光中像两枚冰冷的硬币，“像清除果园中的病虫害一样，整片区域被净化，所有实验体被分解回基础生物质，用于下一代的培育。”

　　他走向洞窟深处，贝利路跟在他身后。卵的排列越来越密，内部的形态也越来越接近她熟悉的埃尔比。到了第七排，卵中的生命已经几乎与现在的埃尔比无异——银发，修长身形，淡金色皮肤。

　　“第七十代，也就是上一代，是一个转折点。”塞拉芬停在一个空置的卵前。这个卵的壳是裂开的，内部空无一物，只有残留的淡金色营养液痕迹。“这一代被植入了完整的‘果实传承记忆系统’，也就是你们出生时获得的基础知识库。同时，为了稳定社会结构，还加入了‘道途分化’和‘生命周期无限化’的设定。”

　　“设定？”贝利路抓住这个词，“你是说……我们的漫长生命，不是自然的，而是被设计的？”

　　“当然。”塞拉芬的语气几乎是嘲讽的，“自然进化怎么可能产生真正永生的种族？永生是实验需求——为了观察社会结构的长周期演化，为了收集更长时间跨度的行为数据。但永生不是礼物，贝利路。它是一个牢笼，确保实验体永远不会自然死亡，永远不会逃脱评估周期，直到收割者决定来采摘。”

　　他走到洞窟的最深处。这里的卵最少，只有三个。其中两个是空的，第三个……

　　贝利路屏住呼吸。

　　第三个卵中悬浮的身影，她认识。

　　“艾洛安？”她低声说。

　　不，不是艾洛安。这个生命体有着与艾洛安极其相似的面容，但更年轻，表情更平静，像在做一个无梦的沉睡。他的额头有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一个被圆圈环绕的三叶草符号。

　　“这是第七十三代的原型样本，”塞拉芬说，“也就是你们这一代的‘标准模板’。所有埃尔比都是根据这个模板微调后培育的。但有一个例外——”

　　他看向贝利路。

　　“你。”

　　贝利路感到袖中的赫贝尔剧烈颤抖起来。小蛇传递来强烈的情绪波动：熟悉。痛苦。渴望。

　　“我是……例外？”她听到自己问。

　　“最后一枚果实。”塞拉芬走近那个空置的卵，手指抚过裂开的边缘，“在标准培育程序完成，第七十三代全部诞生后，生命树的培育系统出现了一个‘错误’。它继续产生了一枚果实，超出了计划数量。那就是你。”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起初，我们以为是系统故障。但后来，静默观星者在对星图的长期观测中，发现了一个规律：每一次收割周期结束前，都会有一个‘异常个体’诞生。这些个体在标准模板之外，带着某种……变异。”

　　“变异？”

　　“对收割者系统的抵抗因子。对真相的感知能力。或者——”塞拉芬看向贝利路的手腕，“——与‘钥匙’的亲和性。”

　　他指向洞窟墙壁上的那三个交叠图案：“破碎的果实代表异常个体。双尾的蛇代表血契者——那是收割者留下的监测与控制系统，植入在月影蛇的基因中，作为收割开始的触发器。而手持镰刀的剪影……”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就是收割者。或者说，果园的管理员。”

　　贝利路感到头脑一片混乱。太多信息，太多冲击，她的世界观正在崩溃重组。

　　“所以赫贝尔……”她低头看向袖口。

　　“血契者。”塞拉芬替她说完，“它在卵中时，基因里就写入了指令：当检测到‘最终果实的血液’时孵化，与果实建立共生联结，标记果实为‘完全成熟’，并向收割者发送信号。”

　　“发送信号？”贝利路的声音在颤抖。

　　“是的。你以为为什么生命树的脉动突然异常？为什么封存之枝开始苏醒？”塞拉芬走向洞窟中央的主根，“因为信号已经发出去了。收割者收到了。现在，他们正在来的路上。”

　　贝利路后退一步，撞到一个空的卵架。卵壳发出空洞的回响。

　　“什么时候？”她问，“他们什么时候来？”

　　“根据星图计算，三次月圆之后。”塞拉芬抬头看向洞窟顶部，那里隐约能看到生命树根系的脉络，“但那是标准收割流程的时间。而这一次……因为你的异常，因为血契者的提前激活，时间可能会缩短。”

　　他转向贝利路，表情严肃到近乎冷酷：“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贝利路。不是作为埃尔比，而是作为异常个体，作为可能打破这个循环的唯一变量。”

　　“我能做什么？”贝利路听到自己问，声音出奇地平静。也许震惊已经超越了极限，她现在只有一种麻木的决绝。

　　塞拉芬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晶体装置，形状像一颗多面体的种子。他按了一下，装置投射出一幅三维星图——但不是贝利路熟悉的任何星座，而是一种复杂的几何网络，中心有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光环。

　　“这是收割者的跃迁信标。”塞拉芬指着那个光环，“它位于这个恒星系的外围，已经在那里休眠了三千年，等待下一次激活。血契者的信号会唤醒它，它会打开一条空间通道，让收割者的飞船进入。”

　　他放大星图的某一部分，那里有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

　　“但在信标和生命树之间，有一个中继站。那是收割者留下的监测设施，也是控制血契者指令的核心。如果我们能摧毁中继站，就能中断信号，至少能延迟收割者的到来。”

　　“中继站在哪里？”

　　塞拉芬关闭投影，转向洞窟墙壁的另一侧。那里没有通道，只有一整面布满古老符号的石壁。他走到石壁前，在特定的几个符号上依次按去。

　　石壁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的景象——

　　不是另一个洞窟，而是一个透明的观景窗。

　　窗外，是生命树之外的景象。

　　贝利路第一次真正看到树冠之外的世界。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越过无边的森林和蜿蜒的河流，越过山脉和云雾，在世界的另一端，有一座血红色的山脉。

　　不，不是山脉。

　　那是一个巨大的、多面的几何体结构，规模堪比一座山峰。它表面覆盖着流动的金属光泽，在阳光下反射着不自然的暗红色光芒。从它的顶端刺入云端，将上方的云层染成同样的病态红色。

　　“那就是中继站。”塞拉芬的声音低沉，“三千年前，拉尼尔的事故后，收割者意识到地下设施不再安全。他们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技术，将整个中继站从地底连根拔起，移植到了大陆的另一端——梅比乌斯山脉”

　　贝利路盯着那个遥远但依然清晰可见的血红巨物，感到喉咙发干：“它……在动？”

　　是的。虽然极其缓慢，但那个巨物确实在移动。它能看到它底部与地面接触的部分，有密集而柔软的足在缓慢迈步，每一步都让周围的大地震颤。

　　“它是个活着的要塞。”塞拉芬说，“每时每刻都在改变位置，沿着预设的巡逻路线在大陆上游荡。任何想要接近它的人，都必须面对数千公里的荒野、变异生物、以及中继站自身的防御系统。”

　　他指向观景窗边缘刻着的一行小字：“根据拉尼尔最后的记录，中继站周围三百公里半径内，已经变成了‘死域’。土壤被污染，植物变异，动物疯狂。而更可怕的是，中继站自身会捕食接近的生命体，将它们转化为能量，或者……改造成新的守护者。”

　　贝利路感到一阵绝望。一个会移动的、远在数千公里之外的、被死域和守护者包围的目标……这比她预想的要困难一万倍。

　　“怎么……怎么可能到达那里？”她喃喃道。

　　“拉尼尔留下了一条路。”塞拉芬指向观景窗下方的一个控制台。那上面有一个复杂的晶体阵列，正以特定的频率闪烁。

　　“生命树的高层居住着翼语族，是埃尔比族的同胞，他们曾表达过协助的意愿。”

　　“这条根脉通道直接连接生命树和中继站。”塞拉芬说，“它是收割者用来传输能量和数据的管道。但三千年前，拉尼尔在其中植入了‘后门’——一个可以让埃尔比通过的隐藏路径。”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发光线条滑动，停在某个节点：“但这里有问题。后门位于通道的中段，距离生命树大约一千公里。从那一点开始，后面的通道被中继站完全控制，布满了感应器和防御机制。”

　　贝利路明白了：“所以我需要先到达翼语族的居住地，然后想办法通过剩下的两千公里？”

　　“是的。而且你必须在三十天内完成。”塞拉芬的表情极其严肃，“根据我的观测，中继站的信号正在增强。当它达到临界强度时，就会彻底激活跃迁信标。那一天……在十天后。”

　　十天。穿越三千公里的危险通道，突破中继站的防御，完成不可能的任务。

　　贝利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红色印记在观景窗的红光映照下，像一块燃烧的烙铁。

　　“为什么是我？”她听到自己问，“为什么不是一整支队伍？为什么不是长老会派出的精英？”

　　“因为中继站能检测到标准模板的生命信号。”塞拉芬说，“任何常规的埃尔比进入根脉通道，都会在进入后门之前被系统识别、锁定、清除。但你是异常个体，你的基因序列不在数据库里。理论上，你可以伪装成‘系统噪声’通过检测。”

　　“理论上？”贝利路重复这个危险的词汇。

　　“这个系统已经运行了三千年，中间经过无数次升级。”塞拉芬坦白道，“拉尼尔的后门可能已经被发现并修复。中继站的检测算法可能已经更新。我不能保证任何事。”

　　他停顿了一下：“但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如果你失败……或者如果你选择不去……”

　　塞拉芬从怀中取出那枚暗红色的自毁晶体——生命树核心自毁程序。

　　“那么，我会在收割者降临的前一刻，启动这个。至少，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结局，而不是作为实验品被‘采摘’。”

　　贝利路盯着那枚晶体，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不是对塞拉芬，而是对这一切。对设计这一切的收割者，对把生命当作实验品的造物主，对这个虚假的世界。

　　她想起了艾洛安的温和教导，想起了路奇丝的隐秘帮助，想起了稻田中孩子们的笑声。

　　即使这一切都是被设计的，但那些笑声是真实的。

　　那些在月光下的漫步，那些在记忆之庭的学习，那些在生命树叶片间的嬉戏——那些瞬间里感受到的快乐、好奇、爱，都是真实的。

　　“我去。”贝利路听到自己说，声音在洞窟中清晰而坚定，“但不仅仅是为了阻止收割，也不仅仅是为了拯救埃尔比族。”

　　她抬起头，直视塞拉芬：“我去，是为了证明一件事——即使是实验品，即使是设计好的生命，我们也能做出自己的选择。我们有资格拥有真实的感受，有资格决定自己的命运。”

　　塞拉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鞠躬——这是埃尔比族最高的敬意。

　　“那么，愿根脉指引你的道路，贝利路。愿拉尼尔的牺牲不白费。愿我们……终于能证明，意识不是程序，生命不是数据。”

　　他走向控制台，在晶体阵列上输入一系列指令。观景窗下方的地面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通道入口。这个通道比之前看到的任何通道都要深邃，内部散发着柔和的绿色光芒——那是生命树根脉的自然荧光。

　　“这是通往翼语族通道的入口。”塞拉芬递给贝利路一个小小的晶体吊坠，“这是拉尼尔留下的导航器。它会指引你到达后门的位置。但之后……你就只能靠自己了。”

　　贝利路接过吊坠。它在她掌心温暖地脉动，内部有一个微小的光点，指向通道深处。

　　她转向那个入口，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