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稻田在晨光中展开一片金绿色的海。
贝利路站在田埂上,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长寿米特有的清香涌入鼻腔——那是生命树根系与大地的呼吸交融后,孕育出的最纯粹的生命气息。她五百年来无数次站在这里,但今天,这气息中似乎掺杂了什么陌生的东西。
她沿着田埂走向记忆中的位置,赫贝尔在袖中焦躁地扭动。
【就是这里,对吗?】贝利路在心中确认。
赫贝尔传递来一个清晰的意象:黑暗。温暖。碎裂的壳。金色的血。
就是这里。
贝利路蹲下身,小心地拨开稻丛。长寿米的叶片修长而柔韧,叶脉中流淌着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微光——那是生命树能量的外在显现。稻穗尚未完全成熟,但已经可以看出饱满的轮廓,每一粒米都将蕴含足够的能量,维持一个埃尔比数十年的生命所需。
她找到了那个被苔藓半掩的窝。六枚蛋的残骸还在,其中五枚已经完全石化,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但第六枚的位置,现在只剩下几片破碎的蛋壳碎片,颜色是诡异的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贝利路捡起一片蛋壳碎片。碎片在她指尖微微发烫,仿佛还保留着赫贝尔破壳时的余温。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周围的稻田。
时间仿佛静止了。
以蛋窝为圆心,半径约三步范围内的长寿米,呈现出一种贝利路从未见过的状态。
这些稻株比其他稻株高出近三分之一,叶片不再是健康的金绿色,而是一种暗金色,边缘甚至泛着淡淡的红晕。稻穗异常饱满,米粒已经提前成熟,但颜色——不是埃尔比所熟知的乳白色半透明,而是一种淡粉色,像稀释后的血液,像黎明时最浅的那抹朝霞。
粉色。
在埃尔比的色谱中,粉红是几乎不存在的颜色。生命树孕育的一切都是大地色系:绿、金、银、棕、白。红色是禁忌,粉色……粉色是未曾命名的异常。
贝利路伸出手,指尖轻触一片变异的稻叶。
瞬间,一股强烈的情绪洪流冲入她的意识——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最原始的生命体验:极度的饥渴,疯狂的生长,对某种能量的病态渴望,以及深藏在根部、不断传来的、诱人的、滚烫的……金色甘泉的回忆。
那是她血液的味道。
贝利路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心跳如鼓。她袖中的赫贝尔传递来困惑的情绪,它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恐惧。
这不是自然生长。
这是污染。
她用血液拯救赫贝尔时,那些滴落的血没有完全被蛋吸收——有一部分渗入了土壤,被这片稻田的长寿米根系吸收了。她的血,作为最后一个果实的血,蕴含着某种生命树能量谱系之外的“杂质”或“变异因子”,正在改变这些植物的本质。
贝利路环顾四周。还好,变异的范围很小,只有最接近蛋窝的十几株稻子。外围的长寿米依然健康,金绿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但如果有人仔细检查这片区域……
“贝利路?”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贝利路几乎是弹跳起来,迅速用身体挡住变异稻株的视线,同时将赫贝尔完全藏入袖中。她转过身,看到艾洛安正沿着田埂走来,手中拿着一卷记录用的树皮纸。
“艾洛安哥哥。”贝利路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我正想找你,”艾洛安走近,眉头微微皱起,“长老会今早召开紧急会议,是关于生命树脉动异常的事。路奇丝长者报告说,记忆之庭的封存之枝有苏醒迹象。”
贝利路感到喉咙发干:“她……提到我了吗?”
“没有直接提及,但她建议所有记忆传承者加强对年轻族人的关注,特别是——”艾洛安停顿了一下,浅褐色的眼睛凝视着贝利路,“特别是那些天赋异常、可能对能量变化更敏感的个体。”
他的目光扫过贝利路身后的稻田:“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记得昨天……”
“我只是想再看看。”贝利路迅速打断他,“看看那些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但什么都没有了。”
艾洛安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他没有离开,而是走到贝利路身边,与她并肩望向稻田。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长老会中有一派观点认为,生命树不再结果,不是自然的韵律变化,而是某种……外部干预的结果。”
“外部干预?”贝利路重复道,这个词在共享记忆中没有对应概念。埃尔比的世界观里,生命树是中心,是一切。外部是什么?
“在记忆传承者保管的最古老记录中,有一些模糊的片段。”艾洛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说一个不该说出口的秘密,“关于生命树并非自然诞生,而是被‘种植’于此。关于埃尔比族并非这颗星球的原生种族,而是被‘安置’的守护者。甚至关于……这颗星球之外,还有其他世界,其他生命形态。”
贝利路感到一阵眩晕。这些概念冲击着她从果实中继承的认知框架。
“但这些记录都是碎片,没有上下文,无法验证。”艾洛安继续说,“主流观点认为,它们只是早期埃尔比意识未完全成熟时产生的幻想,或者是记忆传承过程中的‘噪声’。但最近,随着生命树脉动异常,有些长老开始重新审视这些碎片。”
他转身面对贝利路:“路奇丝长者私下告诉我,封存之枝中封锁的记忆,可能就与这些‘外部’有关。三千年前的异常脉动,可能不是生命树自身的疾病,而是某种……来自外部的‘信号’或‘干扰’。”
赫贝尔在袖中突然剧烈扭动起来。
不是恐惧,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贝利路从未感受过的情绪:愤怒。古老的、冰冷的、刻骨的愤怒。
这情绪如此强烈,以至于贝利路差点叫出声。她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你还好吗?”艾洛安关切地问。
“只是……有点头晕。”贝利路找借口,“可能昨天消耗太大了。”
艾洛安的表情变得严肃:“关于那只小蛇,贝利路。一天时间快到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带它去见长老?”
“今晚,”贝利路脱口而出,“月升之后。我答应过的。”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真话。她确实会去见长老,但不是带赫贝尔去见长老会,而是带赫贝尔去观星台见塞拉芬。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很好。”艾洛安似乎松了口气,“说实话,我很担心你。与未知生命建立深度联结的风险太大了,尤其当这种联结涉及到本源血液时。长老会中一定有懂得如何处理这种情况的人。”
他拍了拍贝利路的肩膀:“我先回去了,还有记录要整理。记住,月升之后,我在长老院门口等你。”
艾洛安转身离开,沿着田埂渐行渐远。
贝利路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敢松一口气。她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赫贝尔从袖中探出头,熔金色的眼睛紧盯着艾洛安离去的方向,瞳孔缩成细缝。通过联结,它传递来一个清晰的警告:
“他闻到了。”
【闻到什么?】贝利路在心中问。
“血的味道。变异的味道。秘密的味道。”
贝利路感到一阵寒意。她低头看向袖中的赫贝尔,小蛇的瞳孔中倒映着她苍白的脸。
【你能读懂其他埃尔比的想法?】
“不是思想。是情绪。能量的波动。”赫贝尔传递来解释的意念,“他的能量场在你身后的稻田上停留了三次心跳的时间。他注意到了异常,但他选择不说。”
贝利路猛地转身,再次看向那片变异的长寿米。暗金色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粉色米粒散发着病态的光泽。
艾洛安注意到了。他一定注意到了。作为记忆传承者,他对生命能量的感知比普通埃尔比敏锐得多。但他为什么不说?
是因为信任她?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贝利路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弯下腰,开始小心地摘除那些变异的稻穗。每一穗粉色的长寿米都被她仔细采下,放入随身携带的布囊中。她不能留下这些证据,不能让任何其他族人发现她的血引发了这种变异。
但当她采到第三穗时,她的手停住了。
其中一粒粉色米粒在她的指尖突然破裂了。
不是自然的破裂,而是像某种过度膨胀的果实,从内部炸开。破裂处流出的不是乳白色的米浆,而是淡粉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像是腐烂的花蜜混合了铁锈的味道。
更诡异的是,这液体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竟然开始被吸收。
不是渗入,而是主动地、贪婪地钻入她的皮肤,像有生命的触须。贝利路感到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能量顺着指尖流入她的体内——不是生命树那种温和的金色能量,而是某种灼热的、躁动的、带着渴求的红色能量。
赫贝尔在她手腕上发出警告的嘶嘶声。
贝利路想甩掉那液体,但已经太迟了。短短几秒钟,破裂的米粒就完全干瘪下去,所有粉色液体都被她的皮肤吸收殆尽。她指尖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残渣。
然后,幻象降临了。
不是通过赫贝尔的联结,而是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开的画面:
一片燃烧的星空。无数碎裂的星辰像眼泪般坠落。
一棵巨大的树,不是生命树,而是某种黑色的、多节瘤的、枝桠扭曲如痛苦肢体的存在。它的根系深深扎入一颗濒死恒星的核心。
一个声音,不是语言,而是纯粹的概念冲击:
“收割者已苏醒。果园将迎来最后一次采摘。”
幻象只持续了一瞬,但贝利路踉跄后退,差点跌坐在稻田中。她大口喘息,额头上渗出冷汗。
【那是什么?】她在心中嘶吼,不知道是在问赫贝尔,还是在问自己。
赫贝尔缠绕在她的手腕上,传递来困惑与担忧。它没有看到幻象,但它感受到了贝利路意识的剧烈震荡。
“母亲的血……在呼唤什么。”小蛇传递来模糊的意念,“古老的声音……在回应。”
贝利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布囊中那些粉色的稻穗,看着指尖暗红色的残渣,看着周围依然在微风中摇曳的暗金色稻株。
她的血不是单纯的“拯救生命”。
她的血是一把钥匙,一个信号,一种催化剂。
而她所开启的,可能远不止赫贝尔的孵化那么简单。
贝利路迅速将剩下的变异稻穗全部采下,装入布囊。她挖开蛋窝下的土壤,将蛋壳碎片和所有可疑的痕迹深埋。然后,她从健康的稻田边缘移植了几株长寿米,覆盖在变异区域上。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被她“修复”的稻田。表面上,一切恢复正常。金绿色的波浪依旧,生命的气息依旧。
但在土壤深处,在她的血液曾经渗入的地方,某种变化已经开始。
而她身体内部,那些被粉色米浆吸收的能量,正在她的血管中静静流淌,像潜伏的种子,等待萌发的时机。
赫贝尔传递来一个疑问:“现在去哪里?”
贝利路望向生命树高处的观星台,那座由最古老枝桠自然编织而成的塔状结构,在晨光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
【回家】她在心中回答,【我们需要准备。今晚,我们要去见塞拉芬长者。】
她转身离开稻田,布囊中的粉色稻穗像某种隐秘的罪证,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晃。
而在她看不见的身后,那些被她移植来覆盖变异区域的健康长寿米,在微风中轻轻颤抖。它们的根系触碰到土壤深处残留的粉色能量,开始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变色。
从金绿,转向暗金。
从叶尖开始,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红晕,悄然蔓延。
稻田沉默着,但它已经记住了血的滋味。
而生命树高处,观星台的晶体窗后,塞拉芬长者放下手中的观测杖,浅银色的眼睛从星图移向稻田的方向。
他苍老的手指在星象记录上划过一个符号——一个在埃尔比星图中从未出现过的符号:一个被蛇缠绕的破碎果实。
符号下方,他用古老的埃尔比语写下:
“最后的果实已染红。收割的钟声,将在三次月圆后响起。”